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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沧海-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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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染伸手掸掸衣袖上的灰尘,轻描淡写道:“我不是闻人钰,你们应该认得我是谁。至于你们前两天折损的人手,既然敢向我的都虞候下手,就要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不过这次不打算杀光你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回军营去,你们若是再追杀下去,以下犯上者,死罪。擅闯军营者,更是死罪。”
他赶到周遭似乎杀气不减,于是又扯扯自己肩头的衣服,展示一处伤口给他们看:“我也受了两处伤,虽然在此之前尔等不知者不罪,但真正理论起来,也脱不了责罚。但是我不打算和你们计较。”冲着那群人挥挥手,重复道:“都回去吧。”言罢转身扬长而去。
他将一干人胡乱打发回去,趁着夜色踏上了明翔号。云京的明翔军虽然一直在消极怠工,但面对强敌压境,两个留守的都虞侯也不得不打点精神带着大半人马驻守于江对岸的凝江域,余下小部分人马留守在这边。明染暂时不想跟人拉扯,就小心躲过船上驻守兵士,直接上了明翔号三层他从前常居之主帅舱室。
自往东海走后,这舱中甚少有人进入,家什器具上俱都落了一层薄灰。明染将舱里舱外四处梭巡一番,确定无甚异状。他已经三日三夜不休不眠的,就随便收拾收拾床榻和衣躺下。舱外夜风萧萧轻涛拍岸,一旦松懈下来,只觉得由内到外的疲惫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颓丧,便如倦鸟归巢一般,不出片刻就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明染却忽感到身边多了个人,按他平日里的做派就该瞬间挺身而起,再直接将兵刃驾到来人颈中去,但此时懵懂中觉得那人气息体味极其熟悉,因此并不曾从半梦半醒的状况中脱困而出。直到那人亮起一只蜡烛,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那人却在他清醒的一瞬间,迅速起身远远离开,端了盆清水又拿了布巾,开始仔细拭擦舱中各处灰尘,擦得一丝不苟煞有介事。
明染懒懒翻个身凝视来人背影,片刻后慢吞吞道:“大半夜的起什么幺蛾子,过来。”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虞劲烽思及自己出走缘由,端起了架子:“不去。”接着四处擦灰擦得风声水起。
明染见他不理自己,叹了口气,沉默下去。虞劲烽等了一会儿,身后始终无声无息,他又有些焦躁起来,只得回头去看,见明染坐在榻上,眼光不知看向了哪里,神色呆滞而茫然,身上本来光鲜亮丽的衣袍滚得皱巴巴脏兮兮的,颇有几分狼狈之状。
虞劲烽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后道:“这舱中多日不曾有人来,到处都是灰尘,也不知你怎么躺得下去睡得安心。”
明染道:“也没这许多讲究。别折腾了,过来吧。”
虞劲烽冷哼:“过去做什么?”
烛影摇红中,明染忽然抬头对着他笑了一笑:“做什么都行。”
虞劲烽脑袋中嗡地一声,本还存着一腔愤懑委屈,想和他怄气,想和他计较,想给他点脸色看看,总得让他有所顾忌才成。结果瞬间就被他三言两语撩拨起来,好容易筑成的堡垒轰然坍塌,一时间手足战栗情热如沸,索性也不想那么多,直接扑过去把他按倒在榻上:“这可是你说的!”
明染见他一脸的挣扎纠结混合着情欲之色,眉梢眼角都微微扭曲着,不禁轻笑一声,扳着他脸颊重重亲上去。虞劲烽脑袋中顿时山呼海啸混沌一片,所有的迟疑纠结灰飞烟灭,情不自禁地热烈回应过去。
待得他稍稍清醒过来,已是腾云驾雾去巫山打了个来回,茶半香浓水流花开,满室氤氲缱绻之意。
正仲春时节,夜半颇有些凉气袭人,明染额上身上却一层薄汗,被虞劲烽手臂箍得紧了,简直喘过不气,于是微微挣动一下:“热得很,别抱这么紧。”
虞劲烽稍稍松了手臂,为自己的立志不坚颇有些沮丧之意,看到他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便摸了金疮药过来替他涂抹,埋怨道:“你受伤了也不说一声,显得我多不体谅人。”一边缓缓摩挲过他劲瘦紧致的后腰,又将两只手扣住拃了拃,觉得手感和从前有些不同,忽然又疼惜起来,低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明染道:“累,烦。”
虞劲烽叹道:“烦什么,难道不是你自找的?”
他语气中隐含不满,明染闻言立时闭目装死,但长长的羽睫却轻颤不止。虞劲烽沉吟片刻,忍不住又道:“听说温嘉秀已经被国主赐死,纵然如此你也要回来?你如今手握重军,朱鸾国主也许当下想借你之力打破困境,可是根据他以往之秉性,此劫难过后怕不会鸟尽弓藏?你就不怕温嘉秀成了你的前车之鉴?我看你那国主表哥他真不是个明君,你放弃了他吧,或者你替代他也行。”他盯着明染面无表情的脸看了看,忽然有些泄气:“别装睡,我言尽于此,你听不听我也左右不了,我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
明染瞪他一眼,却又温声道:“什么替代不替代的,那是他祖辈打下的江山,与我有何干系。至于放弃,其实我也不大想管这些闲杂之事,可云京与我千头万绪掰扯不清,想放弃也并非那般容易。 总得想个万全之策出来。”
虞劲烽涩笑一声:“那是自然,纵然没有你那一大帮亲戚,至少还有你的……”他语焉不详的,渐渐细微至不可闻。
明染正在苦思冥想他的万全之策,有些神思缥缈,便随口问道:“你说什么?”
虞劲烽:“你明知我要说什么,还问什么问!你那未婚妻,啊?难道你没有记挂着她!”他忽然再次怒从心头起,恨这世道太不公平,恨明染总是罔顾自己的一片真心,索性顺手在他腰间狠狠一掐:“我让你这般对待我!你既然不在乎我,刚才又勾引我做什么?”
他下手有些重,明染忍着不曾还手也不曾做声,只眼角轻轻抽搐几下。虞劲烽却又将脑袋凑过去扎在他颈窝中,静静地一动不动。
舱外江风渐止万籁俱寂,唯余涛声阵阵舒缓有致。片刻后,明染忽觉自己颈中似有湿意,温温热热的渐渐浸染乌发。他心中一悸,侧过身躯做不经意地摸上虞劲烽的脸颊,却被虞劲烽一把挥开了手。
明染盯着他散乱的卷发,不禁思绪万千,想自己终究是凡人不是神仙,做不到将七情六欲彻底摒弃,做不到一枝独秀四大皆空。他在心中叹息着,觉得自己快要沦陷了,败退了,在一次次的苦苦相逼之下。
他的手改弦易辙摸上虞劲烽头顶,慢慢摩挲着问道:“你从哪儿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说话,嗯?”
虞劲烽本待不理他,见他言辞温柔殷殷垂询,只得道:“我去了天霜岛,后来易镡私下里给我递信儿,说你决定回云京,我也只好跟了过来。几日前眼见着就能追上你,结果你离船出走四处乱兜圈子,好容易才找过来,觉得你一定在这里,果然不出所料。你累,我可也不轻松。”
明染微笑道:“可辛苦你了。我本以为你不会再回来,其实我也……呵呵。”
虞劲烽身躯一僵,忽然双手抚摸上他手臂,攥紧了逼问道:“你也什么?”
明染道:“几个月不见,我也有些想念你,感动吗?”
虞劲烽一惊,忙抬头看他,满脸皆是不可置信。明染笑了一笑,却不再言语。虞劲烽咬着牙瞪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过去亲他,如情窦初开般莽莽撞撞的,结果两人的唇重重磕在一处,出了血。明染忙往后一躲,伸手捂住嘴唇:“别闹。”
虞劲烽目不转瞬盯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明染侧头看看窗外,见东方已渐显鱼肚白色,忙起身着衣,又将犹自有些呆愣愣的虞劲烽扯起来:“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国主估计很快会派人过来,我可不想见他。”
虞劲烽跟着他爬起来,两人向此地驻守校尉调拨几条战船,明染又留了一张便笺嘱咐那校尉交给谢诀,让他将钟栩安顿妥当后,就带人去凝江域和自己汇合,尔后带着虞劲烽匆匆离开。
一路上明染时不时望着前方纵横交错的水道出神,虞劲烽却也并不多言,只是默默随在他身边,且把他一只手紧紧抓在手中,完全不顾身周各种诧异的眼光。明染挣了几下不曾挣脱,也就由得他去,只随口道:“我听说苍沛国来了新将领,我觉得是云鱼素。”
虞劲烽道:“就是他。我是走陆路回来的,路过对方军营时顺便去看了一眼。”见明染闻言后脸色有异,忙解释道:“我怕我赶不上你才抄了近路。我穿过苍沛国之时很小心,没被任何人发现踪迹。”
明染唔一声,忽然又道:“我数日前就让阿筳去那边军营打探消息,结果到现在也不曾回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倒是你将此事先告知了我。既然对方是云将军,先前想好的许多对策就不得不调整一二。”
明翔军的将领兵士见到明染和虞劲烽忽然归来,个个欣喜若狂,惶惶无措了几个月,如今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明染安抚了众人之情绪,凝神听那两个驻守的都虞候汇报战况。
凝江域目前之形势对朱鸾国来说相当不利,去岁温嘉秀尚在凝江域曾经大败敌军,不但控制了整个凝江域,还拿回了福城和寿城,替云京重新设置一道牢固的北门户。但随着温嘉秀的死,明翔军人心浮动险些分崩离析。恰此时对方又添了新将领,那人领兵打仗不计生死成败,杀伐决断横冲直撞,福城寿城又被苍沛国夺了回去且不说,连明翔军都在对方步步紧逼之下,退守到凝江域南侧水域中。但敌手杀伐成性的,时不时过来骚扰,所以三天一大仗,五天一小仗不曾消停过。明翔军仗着装备精良尽力周旋勉强自保,两方如今呈胶着僵持状态。
云鱼素也算是明染和虞劲烽的故人,曾和明染合伙出去打过狼,曾带着北军在胭脂山剿过匪。明染暗自思忖着,想那西域十三盟国一直蠢蠢欲动,从未真正安分过,若是听说云鱼素回来,那还不得立时反了天去。因此云将军说不定是悄悄溜回来的,连王崇都未必告知。
他正默默出神,虞劲烽忽然凑过来道:“我听说你没带多少人回来,已经让万年青去东海调了明锋营和一部分兵士过来,他们从水上走得慢,估计过几天能到。等他们来了后,我们去和云将军切磋切磋,报一报他当年在胭脂山剿匪的仇,如此安排你没意见吧?”
明染道:“没有。”他笑吟吟瞥虞劲烽一眼:“既然分了一半兵权给你,自然由得你调度人马。只是云将军这边儿,我总觉得他不会在这凝江域跟我们扯皮这么久,按照他的脾性,该是一路杀奔江边,直接搭了浮桥杀进云京才对。如今按兵不动,想来是搭浮桥的船没到位,或者上游顺流而下接应的人没到位。”
他猜得一点不错,云鱼素才被苍沛国皇帝新封了淮南府路招讨使,揎拳掳袖的要大干一场。他打算在江上造五座相连的浮桥,还要造得恢宏大气宽敞阔绰,届时五路兵马一起杀奔过去,依着陛下的吩咐,先将云京六姓统统杀光,然后捉了那个国主,直接送到陛下的炕上去。那位据说貌美无双的朱鸾国皇后,虽然陛下言道事后可以赏给自己,但这般娇滴滴的江南女子他可看不上,就一并也送到陛下炕上好了。至于国主和小谢皇后在苍沛国皇帝炕上喜相逢之后的情景,云将军倒是没能想那么多。
当时靳端阳也曾提出质疑,说这般举措太能糟蹋银两,自己连年征战下来,国库已经空虚,云鱼素大爪一挥豪气干云:“江南千里鱼米之乡,届时交到陛下手中,要多少银子没有?”
靳端阳顿时释然,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宗旨,放手随他去了。
但苍沛国水军从前的战船都被温嘉秀带着明翔军给毁得没剩下几只,一时要再造出许多搭建浮桥的船只却不容易,待夺回福城寿城之后,云鱼素在凝江域北侧选了一大片土地连着水域圈定,调遣一批能工巧匠开始大肆造船。
这一日他白天去南边督战,说是不能放明翔军有一日空闲,黄昏了又折回来看船,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在水边来回巡查,若有那不入眼之处,便竖起双目瞪身边的副将,只把一群人都吓得觳觫不止。
云鱼素见船只已成了十有七八,但总觉得进度太慢,就一鞭子抽在负责监工的副将手臂上,发作道:“按你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进云京?以后晚上不许睡,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若是不能完工,提头来见!”
远远地,明染和虞劲烽借着夜色的掩盖,躲在水边一棵大树上往这边偷窥,虞劲烽余悸犹存,低声道:“娘哎,云将军还是这脾气,一点都不见改。小染,好歹是故人远道而来,你……不下去见见他?”
第90章 第九十章
明染横他一眼:“他也是你故人,你怎么不去见见?”
虞劲烽缩了脖子不敢再多嘴,只盯着云鱼素看。云将军肩宽腿长英武不凡,功高貌美脾气大,素来嚣张蛮横极有派头,但今日却微有不耐烦之色。原来自从明染和虞劲烽回来,明翔军有了底气,打鸡血一般振奋起来,对北国的骚扰提一口气反击回去,虽不曾扭亏为盈,但总算从挨打不还手的局面中脱离了出来。
如此便把向来一往无前不占便宜就算吃亏的云将军惹急了,亲自上阵督促着跟明翔军干了几架。明染觉得战场上暂时不好见故人,虞劲烽的明锋营没赶到,且对云鱼素余悸犹存的,因此明翔军索性又缩了回去。云鱼素却还不罢休,又抽空就过来催工匠寻晦气,发一发心中邪火。
待得天色完全暗下来,等那云鱼素施施然巡逻到别处去了。虞劲烽方按着明染的吩咐,带着几个侍卫溜下去量了量新造船只的尺寸,尔后径直折返回明翔军驻营地。
结果堪堪走到离两军对垒处不远的地段,前方去路竟然被一队人马呈环形阻断。当中一人端坐于马上,亮银盔甲煜煜生辉,凤目微挑唇角带笑,将明染不住上下打量,尔后虚虚一拱手:“小染,数年不见,可想我不想?”
他如此神出鬼没的,明染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平静还礼:“与云将军西北一别,自是时时牵系于心。只是你我各有其主,有许多不方便之处。还请云将军让开道路,我们今日就当不曾见过面。”
云鱼素将手中马鞭摔得噼啪一声响,笑得轻快而张扬:“你都主动送到我地盘上来了,还指望我乖乖让道给你?先和我说说你来做什么。”
明染道:“不做什么,就是随便看看。”他的确只是来看看对方船只储备情形,和自己的猜测印证一下,尚不曾有半分为非作歹之处。
云鱼素笑道:“是吗?”翻身下马缓步走近:“我有话要与你说,跟我去那边。”将马鞭往右侧一指,那边水域中停靠几条平船,其中一只船上悬挂着数十只牛角宫灯,将里外照得通透璀璨。
明染将身周一扫,见云鱼素手下呈合围之状将自己这寥寥数人挟裹其中。外围几十个黑衣人,个个身形高大气势剽悍,正是云鱼素手下蜚声满塞外的云鹰铁卫。这三十几个人状似分布得零零散散漫不经心,却暗自把守住了各处便于逃逸的缺口,将去路封得水泄不通。
云鱼素见明染沉吟不动,便向着他比出一个手势,看这架势是不去也得去。明染观他神情,不像是准备叙旧,那就是打算展望一下未来。他见今日不能善罢甘休,事到如今索性便听听云鱼素准备说什么,就随了他往那船上去,一边暗地里捅了捅虞劲烽的腰,让他寻机会悄悄放几只小鹰回军营去,多叫些帮手来以备不时之需。虞劲烽低声道:“我早有安排。”
待行到水边,云鱼素回头,威仪十足地将自己的兵士将领和明染的几个侍卫统统瞪了一遍,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这干人都不许随行上船。
虞劲烽对云鱼素的眼光置若惘然,不离不弃跟过去。云鱼素不耐烦又回瞥他两眼,皱眉道:“你这小马贼,胡子一剃就当我认不得你了。你跟着小染不少年了吧,莫非你当初跑去云京,就是冲着他去的?就凭你这破落户的出身也敢觊觎他,胆子倒是不小!你莫要过来,老老实实那边等着去。”
虞劲烽早已不是当初的破落户,却被他一句话掀了老底,顿时脸色铁青,恶狠狠顶回去:“云将军以为这般羞辱我,我便退却了不成?那船只是你备下的,虽然你总是标榜自己坦坦荡荡,但万一藏些个杀手暗卫的在里面,谁又能防得住?我总得跟着才放心些。”
他将挡在身前的几个兵士扒拉开,过去扯了明染的手,明染道:“云将军,他的确跟我跟惯了,你若不让他跟着,我们就一拍两散各走各的。”
云鱼素双目冷电一般将他上下扫射,却不知想到了哪里,竟然微微一笑:“啧啧啧,原来小马贼这般情深如许,若不亲眼所见还真是不敢置信,既如此那就过来。”
三人拖拖拉拉上了船,云鱼素大马金刀在主位上坐下,以手轻叩身边案几,几上铺排着雨过天青色细瓷茶壶茶盏:“小马贼,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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