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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崖顶-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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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小的怎敢冒犯郡主。其实……其实这几日沈将军也有教授小的学习武功剑法,不过小的实在蠢钝,如今只能从最浅显的学起……”
绯红郡主闻言大喜,乐得直拍小手:“好极,好极,就要浅显的,快说说,你都学了哪些招式?”
迎着郡主充满期待的眼神,金葫芦怯怯回道:“今日刚刚学了如何扎马步……”
郡主眨巴着大眼睛呆呆看他半天,一张粉面逐渐涨红,提起鞭子劈头盖脸就抽打了下来:“混账!还说不是戏耍本郡主,你们摆明就是一气的!”
听见绯红郡主在后头闹得鸡飞狗跳,晋王干脆眼不见为净,与沈思二人加快脚步穿过湖边游廊朝书房赶去。
晋王边走边对沈思摇头抱怨:“唉,怪我,怪我,都是本王太过娇宠,把她这性子给生生惯坏了。”
沈思理解地笑笑,并未搭话。以往沈老将军可没少将类似言语用到他这幺子身上,他又哪有资格品评别人。
晋王不知沈思正心内讪讪,犹自叹道:“她若是个儿子也还罢了,本王大可以时时带在身边看顾着,偏她是个丫头,终有一日要出嫁的,这就叫人不能不愁了。那些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大多受不住她这等脾气,能忍气吞声的呢,必是出身寒微,门第上又不般配。如若有人出身高贵且不计较脾性愿意娶她,我倒要掂量掂量了,难保那人是另有所图的……”
自顾自絮叨了好半天,晋王发现沈思一直不声不响低着头走在旁边,不觉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啊,沈思只是身材高大英武一些,处事强硬果敢一些,论起年纪,实则与绯红相差无几,根本还是个孩子。自己竟然在一本正经跟个孩子讨论如何教养儿女的话题,可真是魔怔了。
走到游廊尽处,沈思收住了脚,若有所思地朝一侧湖中望去。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洁净通透,经日头光一晃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闪得人不敢睁眼。他又朝前走出几步,迈过围栏,像是要验证什么一般,站在石岸边沿伸出脚尖儿试着朝冰面点了两下,那冰冻得尚不扎实,一踏上去便不断发出“喀嚓”碎裂之声,冰层下依稀可见几条小鱼缓慢游过,闲适惬意。
“小心啊念卿!”晋王一回头不见了沈思,连忙四处张望,等到逮着了人影,不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明明怕水怕得要死,玩些什么不好,竟还跑去湖边踩冰!他紧走几步上前将人大力扯了回来,“这湖水又深又凉,可不是闹着玩的,湖底还积了累年的水草,一旦缠上,即便深谙水性之人掉下去也未必能轻易脱身。”
沈思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欢快:“所以说这水才是最厉害的东西,可以惊涛拍岸,可以细流涓涓,还可杀人于无形……真乃神兵利器也……”
晋王失笑:“是啊是啊,既是神兵利器,你这肉体凡胎自然碰不得,只好等请来了天兵天将再说吧。”
听了晋王的揶揄,沈思也不反驳,只是嘴角抿起,笑容分外得意。
晚饭后,晋王将沈思留在书房,又召来辜卓子与孙如商一并商讨起了拦阻鞑靼大军出征的事宜。
辜卓子向来精明,从不与主子争功,开口之前照例先问过晋王:“不知王爷有何打算?”
晋王端坐主位饮过几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莫若派一队死士前去刺杀古力赤大汗,你等意下如何?”
沈思倍感疑惑:“刺杀大汗谈何容易?搞不好还会激怒鞑靼人,使其势头更加凶猛。”
晋王起身踱到他身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此行只许失败,不许成功。”
闻听得“不许成功”之语,沈思还道晋王是一时口误说错了,正待发问,辜卓子在一旁摇晃着羽扇慢悠悠说道:“公子可知那古力赤最疼爱的大王子布先有着一半周人血统,其生母是一位大周的世家小姐,而他帐下更是招揽了好几位大周降臣充做僚属。若是布先王子有意刺杀大汗取而代之,那杀手之中混进一两个周人就不足为奇了。”
辜卓子一开口,晋王便知自己的心思他已全盘参透了,不觉点头称许道:“得阿渊相助,本王大可终日饮酒享乐不问正事了。”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若非王爷一句话醍醐灌顶,单凭在下的本事可万万想不出如此妙计。”辜卓子一番吹捧着实露骨,叫人浑身寒毛直竖,连藏身阴影之中的屠莫儿都不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至此孙如商也渐有所悟:“哦……原是借刀杀人、声东击西之计,妙哉妙哉!”
满室只有沈思拧着眉头默不作声,假扮儿子的手下去刺杀老子,这计策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既然布先是古力赤最疼爱的长子,古力汗死后王位定是留给他的,他年纪又不大,何须大费周章搞什么刺杀呢?那古力赤大汗并非昏庸之辈,此事只要稍加琢磨就能发现疑点重重布先王子明知自己出身尴尬,又岂会派出周人前去刺杀大汗?这分明是不打自招!再者此次领兵出征的并非布先,重兵都握在担任统帅的二王子哈里巴手中,挑选这个时机行刺杀之事,万一闹得鞑靼王庭大乱,他布先没有兵马傍身又如何与一众兄弟争夺王位?
见沈思两条眉毛几乎打成了结,晋王明知故问道:“念卿是不是觉得本王这刺杀之计过于草率了?”
沈思沉吟片刻,直言不讳道:“若我是古力赤大汗,绝不会轻易相信此事出自布先王子之手。”
晋王哈哈大笑:“若你是古力赤大汗,又会怀疑是哪个在从中捣鬼呢?”
“这……难道说……是二王子哈里巴?”沈思眼珠一亮,“没错,就是哈里巴!照此说来,王爷既不打算以布先之名刺杀古力赤大汗,也不想借古力汗之手除掉布先,而是故意排一场好戏出来,将最终矛头指向哈里巴!”
看出晋王兴致大好,辜卓子也来了精神,细细向沈思解释道:“二王子哈里巴是古力汗侧妃所生,虽勇猛善战,在鞑靼贵族中声望极高,却因为其母的关系一直不受大汗重视,这一次也是众多贵族保举,才得以担任统帅之职的。若是除掉了布先,那第一得利之人便是哈里巴无疑了。”
晋王轻笑:“即便此举不能撼动哈里巴,起码可使古力汗对他生出些嫌隙,古力赤自己就是杀了哥哥霸占了嫂嫂才得以登上王位的,对于兄弟间的阴谋陷害最是忌惮。此时大军就集结在他鞑靼的王城之外,古力赤怎能睡得安稳?”
晋王自己生在帝王家,深知人心险恶,即便是亲生父子,一旦生出猜忌就再难回转了。而他这一计正是巧妙利用了古力赤父子三人间的复杂关系,蛇打七寸,一击必中。沈思心悦诚服地笑道:“所以说,以铁作剑者为下人,以兵马作剑者为中人,以权术作剑者方为上人,守之的‘剑法’果然高明!”
听见沈思脱口而出一声“守之”,别人不待怎样,辜卓子却拿扇子遮了半边脸,笑得意味深长。
众人又就行动的具体细节与人手安排认真商谈许久,直至四更天才散去各自歇息。待沈思走后,晋王单独留下了辜卓子。顾明璋军中也有晋王的亲信,既然想拖延鞑靼人的攻势,总要双管齐下才够牢靠。因而他吩咐辜卓子,让人将讨逆大军的行军路线偷偷泄露出去,以使几近溃败的叛军再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这样鞑靼人才不至急于进犯晋原。因此事还涉及到宜府卫的布防机密,要从沈威处窃取情报出来,为免沈思多心,故而晋王不想给他知道。
三天之后,一队七名死士便要出发赶往鞑靼王城了。为求行事隐秘,这些人是趁夜出城的,在凌晨时分来至了刘谷山下。晋王亲自带了沈思一起来为几人送行,并提前在山下备好了出行的马匹及一应必备之物。之后长史孙如商会乔装改扮亲自护送他们混在商队里一同出关。
这些人领口内侧都事先缝好了毒药,动手之前会取出含在嘴里,一旦被俘,便立即咬破药丸吞下肚去。即便有人侥幸逃脱,也要主动送去给负责接应之人杀掉自己,再伪装成被元凶杀人灭口的样子。
这一次除去沈思,晋王身边只带了辜卓子与屠莫儿两人,故而连送行的场面都显得无比冷清。
几名死士沈思并未见过,此时借着微弱晨曦一一打量过去,都是生气勃勃的健壮青年,有几个眉眼细长肩背扎实,明显带了鞑靼血统。想到不久之后这些鲜活的面孔都会葬身蛮夷之地,既不能树碑立传,也无子孙后代拜祭,他心里不禁一阵沉重。
生生死死沈思见得多了,却很少像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送死,临别时沈思走到几人跟前,动情地说道:“在下沈思沈念卿,几位兄弟慷慨大义胸怀苍生,沈思钦佩至极,请受我一拜。”
说着话他单膝跪地深施了一礼,那几人连忙出手将他扶了起来,为首一人冲沈思抱拳道:“阁下就是沈小将军吧,在下曾期。”
身后第二个人同样自报家门:“在下熊有信。”剩下众人也纷纷开口道,“在下刘三宝,在下于延,在下……”
待所有人报过名号,叫曾期的红脸汉子对沈思说道:“我等几人身世离奇,若非王爷相救,早已没了性命。苟活人世二十载,都知足了。沈将军是王爷信任之人,我等也同样信服于你,这一仗将军必能将鞑靼人杀得片甲不留。”
那叫熊有信的魁梧大汉紧跟着说道:“我等虽不能在战场上手刃鞑靼兵将,却也是为抗击鞑靼进犯而死,死得其所了。大军旗开得胜之日,烦请将军为我等祭上薄酒一杯,我等喝了将军的庆功酒,便可含笑九泉了。”
沈思眼眶微热,抱拳于胸:“几位放心,沈思一定不负所望!”
时辰到了,那行人依次飞身上马,踏着清晨的薄雾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小路尽头。远处晨光初绽,将四野笼罩在一派迷茫的湛蓝之中,山林消瘦,枝条稀疏,偶尔一阵风过,在巉岩间呼啸回转,如歌如诉,如泣如叹,青山有幸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第16章 山公醉,玉盘珍馐新酒焙
刘谷山下马蹄声渐行渐远,放眼四顾,空余朔云漠漠,长风呼啸,衰草连天。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沈思转回头,不经意瞥到了一旁的晋王,晋王依旧遥遥凝视着众人离去的方向,面色平和自在,眼底却透着隐隐凄然。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似晋王这般身居高位、睥睨天下之人,脚下应是踏着遍地鲜血、累累亡魂吧。沈思不禁暗叹,这卫律到底有何不凡之处,竟能让辜卓子、屠莫儿一班能人异士不计名利不求官职追随其左右,甚至甘愿为他赴汤蹈火,舍生忘死。
转念一想,沈思又不觉苦笑,自己不也正要替人家冲锋陷阵去了嘛?晋原一战,是胜也要胜,不胜也要胜,如果说最初答应领兵出征是感念于晋王的知遇之情,那如今就是为了七名勇士从容赴死的慷慨大义,哪怕拼尽了浑身解数,也不能辜负这些人的殷切厚望。
回程途中,沈思的马如一阵黑色疾风般肆意奔跑着,将其余三人远远抛在了后头。行出一段,沈思拿余光扫了眼落出许多的晋王,他假作无意地勒了几下缰绳,放缓马速,待晋王赶上之后,便与其并肩行在了一处。无奈他的马亦如他本人一样,俱是年少气盛好抢风头,既不喜被人超越,更不喜温温吞吞跑不痛快,故而没过多久,那马又撒开四蹄飞奔起来。为了迁就晋王的速度,沈思只好不断拉扯缰绳和胯|下马儿较着力。
沈思自己也说不清这一举动到底是何缘由,只是与晋王齐头并进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阵莫名的安稳与踏实,于是就很自然地去做了。
一路行来晋王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略有些晃神,但沈思忽前忽后的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晋王是玲珑心窍,只需打眼一瞄就洞察了沈思的小小用心,他也不点破,只微微笑着,当做一无所知。
慢慢驯化一只野猴子的过程让他十分受用,虽然费时费力,却卓有成效,起码现在那猴崽子已经开始不自觉往他身边贴了,再不要多久就会主动把脑袋蹭到他怀里叫他捋毛儿也未可知,他倒很期待那一天快些到来……
接下来一段日子,沈思早起带着金葫芦共同习武练剑,白天与晋王一道巡视军营,监看武器锻造,或是骑了马一路向北挺进,用心研究着晋原周边的山势与地形。等到晚间又坐在沙盘边细细推演起了对敌策略。
他这头凝眉思索的功夫,金葫芦就极有眼色地立在一旁端茶倒水,且轻手轻脚尽量不搞出声响。若是沈思来了兴致,还会顺便传授一些兵法要义给金葫芦。
那只红狐狸因整日鸡鸭鱼肉伺候着,又长大了不少,身量比瓦枕还要长出些许。它渐渐被沈思喂得熟了,不但不怕人,还能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只消站在小院门口唤声“琉璃”,小狐狸便立刻如一团火光般冲将出来,直往人身上蹿,还伸出湿漉漉的长舌头到处乱舔。
绯红郡主每日都要到沈思的小院转上一转,软磨硬泡着非要学剑法不可,越是没人理睬她,她越是赌气不肯打退堂鼓,索性就自己在一旁学着沈思和金葫芦的样子,举着柄宝剑晃晃荡荡瞎比划。沈思也怕她万一把自己给伤着了,跟晋王不好交代,思前想后,只得指派金葫芦去帮忙用树枝削了一把小木剑送给郡主。
可巧金葫芦的老爹是个木匠,家传的手艺也能招呼两下,那木剑外形打造得惟妙惟肖不说,还上了漆雕了花,除去不能砍伤人,简直以假乱真了。绯红郡主一拿到手就喜欢得无可不可,连带着对金葫芦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转眼到了腊月初八,既是冬祭,又是佛祖成道的日子。晋阳城内的百姓不知大战将至,犹自欢天喜地向百神酬谢着这“岁丰物阜”的好年景。
大总管胡不喜早早吩咐人熬煮了几大锅的七宝五味粥,预备着给王爷王妃到崇善寺上香之后施舍派粥之用。那粥不似寻常人家只以小米、江米、黄米佐了豇豆、小豆、绿豆、小枣等配料,还极为讲究地用豆沙、山药、山楂糕捏制出了各色八仙、寿星、罗汉摆在上头,光是看着就精巧喜人。
为着给即将到来的战事祈福,这次晋王也带了沈思一同前往。大街上万头攒动,人涌如潮,晋王车架过处笑语欢声夹道欢迎,感恩叩谢之声不绝于耳,足见晋王虽贪酒好色,却也深受一方百姓爱戴。
晋王与王妃同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掀开毡帘偷瞄上几眼车外骑马随行的沈思。沈思只穿了家常衣裳,腰上并未如寻常大家公子一般镶金佩玉,头上也没束冠,但他身姿英武,脊背笔挺,看去依旧是威风凛凛,倜傥不俗。
王妃顺着晋王的目光张望过去,不禁掩嘴取笑道:“守之,且小心了,外头风大,仔细别吹坏了眼珠子。”
平日里端庄持重的王妃只有在晋王面前才难得调笑两句,而晋王听了王妃的挖苦,也跟着自嘲起来:“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早不知‘羞怯’二字如何书写了。我这张老脸厚实得很,喜欢看便看了,难道还要遮遮掩掩?”
王妃眉梢飞扬斜了他一眼,拖着长声问道:“怎么,那个便是你要‘人间比翼笑春风’的人了?”
晋王大方一笑:“阿姐看他如何?”
王妃想了想:“嗯,脾气是野了点,好在秉性正直,说话做事倒也坦荡率真,只是年纪上照你小了许多……”
不等她说完,晋王当即反驳道:“阿姐这话就没道理了,你与青哥相差了十几岁,还不照样是相知相守情深若许?”
王妃无奈地叹息:“你啊……”又慈爱笑道,“这人要是一旦心有所属了,不论十七八岁还是而立之年,就都开始冒起傻气来了。我又没说贬损他的话,你急些什么?我是怕他未经人事,想开窍就要费些功夫了……”
走着走着,沈思的目光被路边一处卖贯馅糖的小摊子吸引了过去,连他那小黑马也善解人意地慢了下来。那糖是用大麦小米做主料,配了白糖、核桃仁、蜂蜜、桂花、青红丝作馅制成的,外头还裹着一层厚厚的香炒芝麻。沈思看了一会,朝金葫芦招招手,待人来到跟前,他伏在金葫芦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听得金葫芦连连点头,旋即转身跑开了。
不一时,金葫芦钻回队伍,将一个罩了红皮的小纸包悄悄塞给沈思,沈思赶紧接下揣进了怀里。不用问,那纸包里定是贯馅糖无疑了。
沈思并不知道自己这隐秘的举动已被王爷和王妃全都看在了眼里,还趁人不备偷着捏出一块赶紧塞进嘴里,果然是糖甜馅香,酥脆绵密,美得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王妃看向晋王,轻笑着摇了摇头:“唉,瞧瞧,可不就是个孩子嘛。”
回程途中路过酒庄,醇香酒气弥漫过整条街道,将沈思肚子里的酒虫引诱了出来,于是他又偷偷差遣金葫芦去打了两坛老白汾。晋王好饮,府里藏着不少绝世佳酿,比较之下这街边小馆子的酒自然是相形见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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