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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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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山雪便是笛名,《伶仃》则是自己当初为哄小千睡觉而胡乱吹奏的一首曲子,怎知慕容千这小子乐律天赋极强,只听了一遍便将曲子记在了脑中,如此哼哼了许多年,明明是怪异的调调,却凭生被他哼出了一股子西域风情。

  衣轻尘再见千山雪,心中百味杂陈,放在手心摩挲许久,终还是还给了慕容千,“你将它维护的很好,如此托付与你,我也十分放心。”

  慕容千面色复杂,衣轻尘回味着自己方才那番话,觉得有股临别托孤的意味,生怕慕容千再误会了什么,便解释道,“今次正式将它赠与你,是因为你能比我更好地使用它,你晓得的,我五音不全。。。。。。”

  慕容千却打断道,“雪哥哥吹什么都很好听。”

  衣轻尘还想再劝诫劝诫慕容千,不能如此盲目憧憬,话在喉头尚未托出,突如其来的打更声却搅乱了他编排好的话语。

  循声望去,夜色中,本应是洛河书院的位置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撕裂了渭城原本的宁静,街道上全是披衣出门看热闹的居民,衣轻尘站在高处,自然也比他们看得清楚些。

  他看见,火光之中有一人,沐火而舞。

  他难以置信地拭了拭眼,愕然中想要再走近些,脚下却已踩空,身子正要下坠,慕容千忙一把从后边抓住了他,“雪哥哥你无事吧?”

  衣轻尘不自觉回想起前日的梦境,心有余悸。

  他不是很明白自己方才为何竟会做出那般痴傻的举动,若是以轻功闻名于世的衣白雪居然从高楼摔下摔死,定是会成为江湖笑柄吧。

  慕容千将衣轻尘提回屋顶,瞧了那起火处一眼,颇不以为意,“鬼面郎君的把戏罢了。这人邪祟的很,他师从天鬼老道沈谢,沈谢此人生平血债累累,苦心经营他那天鬼道术,甚至不惜以人命为代价。天鬼道术分作三脉,其中一脉便是幻术,幻术讲求摄人心魄,修其行、度其气、浮于表,寻常人若是卷入其中,多半活不到自行清醒的那一刻。”

  说罢,碾死了脚边一只扑腾的蛾子。

  目之所及,长街火势汹汹,牵连了近乎整条街的铺子,任凭多少清水浇下也没有变弱的趋势,火海中再瞧不见那道起舞的人影,街道上也没了哭声,衣轻尘定睛细看,这才察觉了诡异之处。

  所有看热闹的居民都似木偶一般,步调一致、慢吞吞地朝火海方向走去,最先抵达火海的也没有止步,而是如飞蛾扑火一般径直走进了火中,期间没有哀嚎挣扎,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痛楚。慕容千合上双眼,“雪哥哥,你看到了什么?”

  衣轻尘如实相告,“很大的火,所有人都好像看不见那火一般走进火中送死。。。。。。”慕容千沉吟片刻,将千山雪放至唇畔,《伶仃》入耳,如春风拂面,携着一股清凉之意,脑海顿时清明不少。

  衣轻尘再睁眼时,渭城还是那座渭城,洛河书院也还是那间洛河书院,什么火海,什么木偶,都似黄粱一场。慕容千右手长笛尚未放下,左手却突然拔剑,刀剑碰撞声过,一袭蓝衣的倩影挡在衣轻尘身前,来人正是朝雨。

  朝雨瞧见慕容千,眉头立刻蹙成一团,她这表情衣轻尘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不日前在县衙门口,朝雨认出自己衣白雪身份时的神态。

  二人对峙片刻,颇有默契地各相让了一步。朝雨将铁鞭系回腰间,有些不大确定地开口,“你就是当初那个经常跟在衣白雪身后吃奶的毛头小子?”

  慕容千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也不过是只会跟在公主身后哭鼻子的没用丫头。”

  朝雨冷哼一声,“呵,当真是你?这城中幻术是你解的?”慕容千对朝雨爱答不理,朝雨便恶狠狠地看向衣轻尘,衣轻尘暗道无辜,却还是点了点头。

  朝雨托着下颌陷入思索,“整座渭城皆中了那鬼面郎君的招数,连我都未曾逃过,他的手段倒是隐蔽的很。。。。。。”

  此夜发生诸多大事,衣轻尘虽被告诫行事低调,莫要插手,却仍忍不住想要去问询些细节,“江大哥眼下何处?书院那处的事该如何解决?”

  朝雨提到这个便来气,连带着语气都凶狠了不少,“江止戈崴了条腿,他脚踝本就有伤,似乎还是新伤,打高台掉下时便没站稳,更是雪上加霜,现在连路都得人搀着走,只得委我前来寻你,若非你是禅机先生之徒,我也不会费这个气力。”

  衣轻尘尴尬地笑了笑,朝雨又道,“书院那边,鬼面郎君借蝙蝠遁身,在场贼人死了十之五六,虽很多只是些派系的中下层,但朝廷终归得给他们主子那边一个交代。善后事宜交由大内侍卫,至于追查鲛。。。。。。明珠后续会如何进行,我已飞鸽传书回京,待圣上定夺。”

  默了默,朝雨突然抬眼看向衣轻尘,眸色沉沉,“。。。。。。这些,只是场面话。我问你,衣白雪,你当真不记得当年之事了?”

  衣轻尘被朝雨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措不及防,一时有些懵了。

  慕容千显然也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直勾勾地盯着衣轻尘。

  衣轻尘想了一会儿,如实说了,“从出生到六岁,村子毁了,在乱葬岗捡到小千,这些记得比较清楚。后来的事,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不过大都是领着小千四处求生活,手段下作的很,说出来未免丢人,便不脏了朝雨姑娘的耳。”

  朝雨有些难以置信,“那你也不记得花。。。。。。”

  还未脱口,慕容千便伸手拥住了衣轻尘,在他耳畔低语,“雪哥哥做的那些都是为了小千,要脏也是小千脏。。。。。。”

  朝雨看着面前二人,面色变得十分微妙,还欲续上前言,想了想,却又把嘴闭上了。

  被慕容千一顿安抚,衣轻尘心中好受了很多,不再去回想那些记忆深处难听的谩骂,转而问朝雨,“既然你是长公主的侍卫,与我又是旧识,那我们应当曾在皇宫中见过?你可否告诉我,流言里那‘盗玉冠’‘美人床’又是怎一回事?”

  许是三位故人重逢令朝雨寻回了些儿时的感觉,亦或许是寻鲛珠的压力令朝雨太过疲惫,急需一个倾诉的地方,此夜,朝雨、衣轻尘并慕容千三人坐在城隍庙的瓦楞片上,夜风一吹,飞檐处的六角铃铛叮铃叮铃的,一院之隔的屋中还有庙祝震天动地的鼾声,她喝了几口随身携带的酿酒,说起了很多往事。

  朝雨原名叫作虞昭,前者只是她进入大内后行事的代号。她是鹰王虞封唯一的孙女,三岁时便被提携入宫,放在长公主身边一道养活,六岁便开始学习侍奉长公主,成为她的贴身侍女。之所以会这么做,原因有二。

  其一是鹰王身份特殊,本是江湖一代枭雄,江湖人大多桀骜难驯,哪怕归顺朝廷,娶了当今圣上的阿姊,官至宰辅,可朝廷却仍担心仅此无法约束虞封,便干脆将虞家子嗣都带入宫中时时监视,算作一个筹码。

  其二便是长公主自幼身体孱弱,乃罕见绝脉,举国上下,所有大夫与术士都料定其活不过二十,唯一方法便是以鲛珠为媒,由国师施以秘法以求逃脱天命,这样的公主注定被从小保护,止步深宫,国君怕其过于孤单,便为她寻一位称心玩伴。

  衣轻尘看向朝雨,月光映衬下,这姑娘的轮廓较白日里要显得柔和些,他想询问鹰王同柳师父的关系,可想来上一辈的纠葛她大概也不会太清楚,便又咽了回去。朝雨喝了些小酒,面色绯红,瞳孔也有些涣散,“衣白雪,我记得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那天雪下得好大。。。。。。”





第11章 初遇之年
  用朝雨的话说,衣白雪入宫盗玉冠一事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江湖上流传的版本全都是说书人为了博取眼球添油加醋而成的,真正的情形到头来也就只有他们几个当事人知道罢了。

  一旁的慕容千也承认了这点。他二人便以各自角度阐述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衣轻尘被如此点提,加上又在脑中捋了许久,总算回想起了关于这段乌龙的回忆。

  包括慕容千与朝雨不知道的一些事。

  关于。。。。。。自己与那个人的初遇。

  玉琅王冠“被盗”一事发生在十一年前的上元节。当时距离“明月之乱”被平已过去数月,正是上元佳节。这一日,皇族照例要大赦天下,举国同乐,并于宫中开办国宴,邀四海群臣及边地将领一同宴饮,整座京华都洋溢着一片祥和的喜气。

  往往就是在这样的日子,人们出行时的荷包更加鼓囊,打赏给乞儿也会更阔绰些。十三岁的衣白雪听闻此事,便带着八岁的慕容千一同入京凑个热闹,一来是赚些日后吃饭的钱财,二来是带着慕容千长长见识,顺便实现这孩子画月亮的愿望。

  也不知是否是没有父母管教的缘故,慕容千打小便与一般孩童有些不同,在寻常孩童只晓得问娘亲怎么摘到月亮的时候,慕容千竟然开口同衣白雪说,“小千想要画月亮,画世上最大最好的,皇宫中的月亮,然后送给雪哥哥。”

  衣白雪听后感动不已,加之对慕容千溺爱的紧,竟就一口应下了。

  衣白雪答应得轻松,可越是这种日子,皇城内的守卫便越是森严,就连进出的宫人都要彻查身份,更不提像衣轻尘和慕容千这种穿的破破烂烂的外来之人。

  他们在宫墙外头逛了三个时辰,被守卫们撵走了二十来次,最后一次慕容千没能跑掉,被守卫给扣下了,衣白雪急着救人,却又打不过那些侍卫,便也给抓了。

  衣白雪身子骨本就孱弱,抓人的侍卫下手不知轻重,直将衣白雪的肩头捏得生疼,慕容千见状,挣扎道,“你们放开雪哥哥!”侍卫们并不搭理慕容千,慕容千便狠狠地咬了身边的侍卫一口,在侍卫吃痛松手的瞬间扑到了衣白雪怀中,“我不许你们伤害雪哥哥。”

  慕容千的齿痕很深,足以看出下口之重,被咬的侍卫当即拔出刀来,要将慕容千给就地处决,衣白雪想要保护慕容千,却被押送自己的侍卫给拖出了很远的距离,慕容千亦被另一名侍卫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绝望之际,宫门方向传来一名少年的声音,“切莫动手。”

  侍卫将刀收回,少年便从宫门方向走了过来,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批衣着华贵,面色谄媚的贵族们,侍卫瞧见少年,当即将刀回鞘,跪下行礼,“见过花公子。”

  玄色衣袍的少年看了看慕容千,面露不解,“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侍卫答道,“宫外闲逛,形迹可疑。”

  慕容千憋红了脸辩解,“没有!你胡说!”

  玄衣少年见状,语气淡淡地说道,“眼下正是举国大喜之日,陛下为长公主之疾大赦天下以祈天佑,尔等却要为这等轻罪血溅宫门,是要违抗皇命?”

  侍卫们松开钳制衣轻尘与慕容千的手,跪地求饶,“花公子恕罪,属下只是依规行事。”

  玄衣少年将慕容千扶起,“既然没有捅娄子,便放他们去吧。”

  侍卫连连点头,“花公子说的是。”

  少年便又在一众贵族的簇拥中离开了。心有余悸的衣白雪当即跑去将慕容千扶起,为之掸去身上的尘土,“可有哪儿受伤?不要瞒着雪哥哥。”

  慕容千摇了摇头,一直盯着玄衣少年离去的方向捂着鼻子道,“他身上的药味好重。”顿了顿,回过头来望着衣白雪,语气极为认真地问道,“有权力的话,就会同他那样吗?虽然看起来不开心,但是人人都怕他,如果小千也能这样的话,就可以保护雪哥哥了。。。。。。”

  衣白雪揉了揉慕容千的脑袋,开解道,“雪哥哥很强,不需要你的保护,雪哥哥只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慕容千却只撇了撇嘴,既不点头应允,也不出言驳斥。

  那时的衣白雪尚且有些年少气盛,加之轻功大成,纵然探路时出了点差错,也并不能打消他最初的计划,当夜便带着慕容千潜入了皇城。

  皇城之大,堪比鹏之翼,鲲之背,二人在其中乱逛,打算择一处不那么显眼又可以看见月亮的高楼,静静地画上一夜,却哪哪儿都是歌舞升平,人满为患,好不容易寻了个僻静地,就这般误打误撞地闯进了长公主的玲珑殿。

  玲珑殿后花园中有一株北卧的寿桃树,桃树下摆了一方石桌并四方石凳,周遭并无灯龛,昏暗的紧。彼时长公主携了虞昭来此赏月,衣白雪和慕容千翻过院墙后才后知后觉桃树下竟还藏了两个人,再想逃时,长公主却开口相邀,“二位留步。”

  衣白雪哪敢留步,拉着慕容千便要翻墙逃走,结果刚翻过院墙,落地后竟又回到了寿桃树下,如此重复了四五轮,衣白雪甚至以为自己遇见了鬼打墙,长公主掩唇轻笑,衣白雪便晓得了这一切多半是长公主搞的鬼,好奇问道,“你这是用了甚法子?”

  长公主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人也同那紫叶檀香般雅致的很,“是很简单的结界之法。”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纸上绘着一个圆环,圆环中写着衣白雪从未见过的文字,“我自小体弱,哪儿都去不得,纵使每年随父王出宫一两趟,也出不了这京都,幸而国师带来的书籍中混着一本有关结界的,我觉得有些趣味,便跟着学了学,不过书中记录有限,我也只能学来皮毛,又因着害病,不能常用,只能在无聊极时偷偷用来消遣片刻。”

  衣白雪便更好奇了,“像刚才那样用阵法偷偷溜出去吗?”

  长公主摇了摇头,“说来惭愧,将公子你从墙外移回这儿便已是极限了,我的消遣也不过是以水化镜,窥一窥宫中内外之景,京都外的地方都是看不到的。眼下宫中虽是热闹,却都与我无关,公子来了便是缘分,何不坐下品茶?”

  又对着慕容千笑了笑,“我瞧这位小公子带着画具,可是要画些什么?这玲珑宫僻静得很,不会有人来打搅的,小公子直画便是。”

  慕容千见衣白雪点头,便将画纸铺开在石桌上,研墨、落笔、勾线,举手投足间已有了一股大家风范。长公主在旁指点,虞昭站在拘谨地站在树下,衣白雪便倚坐在那寿桃树的枝丫上,轻轻一晃枝干,便有无数花瓣摇曳,落在画卷或是树下三人的头上。

  长公主欢喜的很,衣白雪也欢喜的很。此夜良辰,二人聊了些各自的生平经历,大抵世间的悲惨都惊人的相同,聊至最后,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长公主道,“你愿意为慕容公子做这么多,定是个心善之人,若有难处,开口便是。”

  对于长公主的评价,衣白雪很是惭愧,“公主你说的这般绝对,在下若不洗心革面做个好人,岂非辜负了美人一番情意?”长公主咯咯地笑了几声,虞昭却一直十分紧张,她是长公主的护卫,若是长公主出了什么闪失,牵累的便是整个虞家。

  长公主注意到了虞昭的紧张,便将手轻轻地搭在虞昭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声道,“我虽羸弱,好坏还是分得清的,我见过真正的坏人,他二人眼中无那般杀意,自不会害我性命。”虞昭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画卷绘制得很慢,却逐渐有了成色,长公主见那画中神(防屏蔽)韵非凡,注意力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对慕容千的指点也就更积极了些。衣白雪不懂绘画上的技巧,根本插不上话,虞昭也不愿意搭理他,眼见画卷完成还需好些时辰,衣白雪灵机一动,从树上跳下,“这院落大得很,我去逛上一逛。”

  虞昭警惕道,“我同你去。”

  长公主出声拦住朝雨,“让他去吧。”对衣白雪露出一个好看的笑来,“这玲珑宫中若是有甚能得公子看上眼的,拿去便是,权当是我助知己路上花销的盘缠了。”

  衣白雪闻言感激不已,对着长公主深深鞠了一躬,“公主是这些年来头一个知晓我是贼人,却仍以礼相待之人。。。。。。”

  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有你的难处,若能像个寻常人般活着,谁又愿意去当贼人,谁又想当这个公主呢?”

  衣白雪听出了长公主话语中的悲哀,知晓多说无益,也不再开口,转身去了隔壁院落转悠,确认虞昭没有跟上来后,便翻身上墙,离开了玲珑宫的地界。

  衣白雪的想法很单纯,他不想收长公主的钱,纵使长公主再如何理解自己,只要拿了便会有所亏欠,他希望能与长公主成为平起平坐的友人,所以他绝不会去动玲珑宫中的东西。

  他的目标是那些坐在流水宴席中享受笙歌曼舞的朝臣,这些人纵使丢了几百上千两,与他们而言也只是像掉了一根头发。

  衣白雪戴上白色面纱,循着记忆在宫中游走,一面避开巡逻的侍卫,一面偷听有用的消息,渐渐的,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块儿,变作了一条十分有用的消息:因为二皇子还在回宫途中,所以四方而来的贵客今夜基本都安排在了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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