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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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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轻尘愣愣地思索着辉夜的答案,脑子有些浆糊了,“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辉夜方才抬眼,望着衣轻尘道,“你说你是一个术士,可你其实是个官人,这两个身份都很有意思,但无论这两个身份是不是真的,凑在一块儿,便符合了我预期的想法。我来是想同你说一件事,然后拜托你们,不要再来管哥哥的死了。”
衣轻尘不是这两重身份中的任何一重,根本没有放弃调查的权利,只与辉夜打了个太极,“我尽力。”
辉夜似也看出了衣轻尘不欲放弃调查,却也并不在意这个结果,只自顾自地说道,“不论如何,接下来的话,我只会告诉身为术士的你,虽只是个传说,但你是术士,应是信这些的。但你若是说给那些官府中人听,他们定不会相信。”
顿了顿,望着衣轻尘的眼睛,与之对视道,“你,听过我们戏班里最出名的戏文《竹取一族》吗?就是昨日在书院里唱的那个。”
衣轻尘点了点头,辉夜便道,“这个曲子里的故事是,在东边的一座海岛上,音律大家竹取一族因为在和蓬莱南宫一族的比赛落败,逐渐没落,族中孩子为谋生被遣送来了中原,戏文里写的只是其中一个孩子的遭遇,而与之有着相似遭遇的竹取家的孩子,还有不下十个。”
“他们或在风浪中死于海底,或在中原动乱中流离丧生,或死于疾病。。。。。。总之,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故乡,眼前的一切都是足以夺去性命的利刃。”
“我不知道公子你信不信神。”
辉夜如是说,“竹取其实并不是个普通的家族,而是有着一半神族血统的,上古神祗的后裔,他们生活的地方也不是浑浊污秽的人界,而是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一。可是,他们却愚蠢地选择了与蓬莱进行这个赌局,而且让天来作公证。”
“天是最公证的,也是最残忍的,古来以天为证的赌局,到头来都没有一个好下场。。。。。。竹取家也一样,为这份想要独占音律的野心,付出了代价。”
“天收回了他们一族体内的神血,这些神血不会被突然抽空,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流逝,天也收回了他们的住处,老一辈的无法离开故土,只能随着福地一起枯萎,小一辈的四散逃亡,苟延残喘。。。。。。”
“神血会保证神族不会衰老,也能源源不断的给神族提供法力以抵御人世的污浊,所以当竹取家幸存的后人抵达中原时,他们还算幸福地活了一段时间。”
“我。。。。。。很不幸,我是家族中的异类,唱歌很难听,没有音律天赋,琴也学不好,只能写写戏文,而兄长他,有着很好的竹取族人的天赋,他便靠着一副嗓子,领着我活了很多很多年。。。。。。”
“很难以置信吧?可是神族的寿命真的是无穷无尽的,我们看着身边的孩子长成大人,又逐渐衰老死去,我们被当做异类,开始辗转生活。。。。。。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们体内的神血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去。。。。。。”
“渐渐的,神血彻底干枯,体内只剩下残存的法力,我们守着枯井中的最后一点水,沦为了曾经看不起的人类,会老,会死,会病。。。。。。”
“但是只要有法力残存,我们应当还是能够活得比常人更久些的。。。。。。只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一点,竹取一家为什么会成为神族里的音律世家?而人族中那些弹唱很好的家族却永远无法企及这个高度?”
“因为我们在弹唱时,歌声里便夹带着法力,这是不可控的,只要开了嗓,法力便会一点点流逝。。。。。。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兄长能够比其它人更受欢迎的缘故吧。。。。。。”
“当时兄长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为了生计不停地在唱。直到有一天,兄长发现,他开始长大了,维持了数百年的少年形象似乎隐隐有了成长的痕迹,他再无法轻易挪动橱柜巨石,渐渐的,他的法力在一次次唱曲中越来越少。。。。。。直到再无法抵御人世的污秽,然后他。。。。。。害了病。。。。。。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便是不治之症。”
“如果他要活得久一些,就不能再唱戏了,那段时日兄长很痛苦,很自卑,戏班子里的大家都很照顾他,不希望他再累着,便减少了他出场的次数。对了,戏班子里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也是神呢,很嘲讽吧,神就长成这样。。。。。。”
“再后来,出现了一个男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把自己的脸化成兄长的模样,穿着兄长的衣服,代替兄长站到了台子上,唱戏的本事丝毫不亚于兄长,装的惟妙惟肖,可是再好的掩饰,也是会有纰漏的,上一秒还站在台上唱戏的人,下一秒怎可能会出现在后台对镜画眉呢?只是我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兄长借此契机得以歇息,戏班子兜兜转转在外演出了十六年,那个代替兄长的人也跟着我们兜兜转转了十六年,但是似乎其它人都没有发现那个替代者的存在,除了我。。。。。。”
“其实我私下里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兄长解脱了,但兄长却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本身是很喜欢唱戏的。。。。。。就这样,十六年后,也就是上个月,我们回到了江陵,兄长的病也支撑到了极限,他同我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觉得他没有开玩笑,他是认真的,所以我没有向他请求些不切实际的愿望,而是希望他去做完此生最想做的事,不留遗憾。”
“他果真这般做了,他应该也将这件事告诉了那个替代他的人,所以替代他的人离开了戏班子,兄长重新开嗓练习,想要再在此地,十六年前戏班所在的地方,再唱上一曲。”
“六日前,起火那夜,他唱完了这辈子最后一支戏文,虽不完满,却是他的落幕曲了。我能觉察到兄长身上的神力,已经是油尽灯枯。。。。。。唱完后,他说身子不舒服,想要留下来歇息,拒绝了其它人去酒楼喝酒的邀约,其实只有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其它人看见自己死去的样子,包括我。”
“我顺遂了他的意愿,离开了。。。。。。”
“后来,他竟是早便做好了一切打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给烧没了。。。。。。没留给我一点儿念想。。。。。。走的可真是干脆啊。。。。。。”
衣轻尘愕然地听完这一席话,连筷子上夹着的豆芽掉了都未察觉,好半晌,方才回过味来,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安慰辉夜,不料辉夜却突然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我方才所说全都是《竹取一家》新写的后续故事,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可以多来捧场。”
衣轻尘却觉得有些奇怪,“你方才说的不都是真事?”
辉夜垂下眸子,黯然地盯着自己的手心,轻声道,“真的?假的?当真同梦一般,兄长不在了,血脉也不在了,千百年来的时光。。。。。又当真存在过吗?”
第93章 不为人知
因着真真的存在,衣轻尘自然相信辉夜所说,只是辉夜本人却不太想提起这所谓的过往,待衣轻尘再想去细问,辉夜便一口咬定方才所说不过是自己胡乱想象的戏文内容,做不得数。
辉夜的举动仿佛一根鱼刺扎在衣轻尘喉头,令他浑身不快却又吐不出来,只好放弃追问有关仙家的话题,转而问起了戏班子里其它人身上的疑点,“吴管事手头那般多的钱财,与你兄长有无关系?”
辉夜双手捧着瓷杯,轻抿一口清酒,举止如同戏文中描绘的一般优雅,“这些都是兄长,与代替兄长那人十六年来的积蓄,我虽一直不晓得代替兄长那人的真实身份,却是认得他的声音的。昨夜里,他回了戏班一趟,取走了混杂在兄长遗物中的属于他的东西,恰被我撞上,当时他戴着张面具,穿着一身黑袍。。。。。。果真就是最后那日来听兄长唱曲儿之人。。。。。。”
衣轻尘闻之,右手一抖,杯中酒水倾了大半,花沉池取了块布将之拭去,却是沉默不言。
辉夜倒也并不在意衣轻尘等人会作何反应,只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知晓的东西,也不像是单纯地提供证据,更像是在倾诉,“我晓得他身份定不一般,十六年来,他也常无故失踪,离开戏班去做些别的,却每每会在戏曲开场前回来。。。。。。他未有取走这些钱财,说是依着兄长的意愿,一部分留予我和毛毛,一部分留给戏班里的人。。。。。。剩下的,任凭我们处置。。。。。。”
“到头来,他是谁并不重要。。。。。。”辉夜将杯中酒水饮尽,只留见底一口,洒在地上,当作祭奠,“他取走的东西是一颗珠子,离开时恰被毛毛撞见,毛毛一口咬定他是兄长,认为兄长未死,一路追了出去。。。。。。是以才会在街上被你等撞见救下。。。。。。”
酒水倾尽,杯盏置回桌案,起身整理衣裳,转身离去,临行前,辉夜还说了句,“兄长是个任性的人,你们要抓的那个人也是。。。。。。火是他为兄长放的,连累了整座江陵确非兄长所愿,至于那人为何会在火中留下‘江止戈’三字特引你等过来。。。。。。”
“会否也是因为思念呢。。。。。。。”
饭局明明已过去多时,桌案上的饭菜却无人享用,客栈内的客人七七八八散了大半,小二几次走上前来查探衣轻尘这桌饭菜有无吃完,十分想要赶早收拾,衣轻尘捂着脑袋想了许久的案情,直到小二第八次靠近这桌,催促的目光太过直接露骨,衣轻尘方才对小二道,“打包送去楼上,桌子先收拾了吧。”
回去楼上的途中,花沉池问衣轻尘,“你在想如何同官府解释案情?”
衣轻尘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却又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方面,我虽信了辉夜的说法,官府却是不会信的,这案子本身只是竹取病死,自毁尸首。可鬼面郎君却偏要在火里书下‘江止戈’三字,直将罪名带到自己头上,江湖中人都知道鬼面郎君为人乖戾狠辣,杀人只凭心情,我虽有意替他开解,却是不会有人信我的。”
衣轻尘说这话时,恰经过江止戈的房间,房门被人从屋内打开,江止戈正倚着门框,一脸冷笑地望着衣轻尘,讽刺道,“似他这般十恶不赦之人,多一宗罪过,少一宗罪过又有甚区别?终归是万劫不复的结局,何须替他开解?你若有这等余暇,不若想想该如何将鲛珠抢回来才是要务。”
衣轻尘却盯着江止戈的眼睛,疑惑道,“江大哥,你不是一贯来最看重案情的公正性么?难道只是因为对方是鬼面郎君,你便要加以私情?”
江止戈冷笑一声,嗤道,“死不足惜之人,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何须以人的规矩定罪?”衣轻尘便不再说话了,他觉得江止戈在面对与鬼面郎君有关的案情时,脑中已经没有常伦可言了。
恰这时小二端着打包的饭菜送上楼来,衣轻尘给江止戈留下两碟,便携着小二与花沉池回房去了。
小二走后,衣轻尘望着面前的一摞饭菜毫无胃口,直伏在桌案上哀声道,“江大哥的事我确不该插手的,看他那般态度,若是将鬼面郎君接回来,怕是会被他给一刀砍死吧。。。。。。”花沉池坐在一旁淡淡道,“那便暂且不接。”
衣轻尘听着花沉池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只觉得既草率,又无可奈何,自己确实没有立场去干涉江止戈与鬼面郎君的事,与其在这些事上耗费时间,不若多考虑考虑该如何夺回鲛珠,自证清白。至于要如何证明,便很有讲究了。
在皇族眼中,朝雨是长公主那边的人,那么她的证词便很值得商榷,不可尽信,出于稳妥,皇族势必会派出一个更加公证的人选出面,这人或许已经到了江陵,正在暗处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样的话,往后一切有关鲛珠的举动都必须小心为上。
在江湖人士眼中,鬼面郎君为当今盗首之一,衣白雪是上一任盗首,二人之间必然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二人是师徒。所以若是只证明鲛珠在鬼面郎君手上,并无法证明衣白雪是清白的,毕竟届时可能还会有人说:是衣白雪授意鬼面郎君去偷的鲛珠,或者是衣白雪偷到鲛珠后交给鬼面郎君临时保管。
毕竟说这些话也不必负什么责任,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
衣白雪若想自证,只能向那皇族派来监视的人证明自己与鬼面郎君没有关系,没有牵扯,甚至最好能在此基础上帮助皇族夺回鲛珠。
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要如何对付鬼面郎君一事上。
衣轻尘得出这个结论,脑仁不禁有些胀痛,抬眼去看正从袖中掏出一罐清凉膏来的花沉池,问道,“你在给鬼面郎君检查时,可有发现他身上有鲛珠存在的痕迹?”花沉池将食指并中指探入罐中,挖了一些清凉膏来抹在衣轻尘的太阳穴处,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清凉的脂膏顺着穴路沁入脑中,幽幽香息分外好闻,衣轻尘闻着闻着便觉得脑袋没有先前那般疼了,是以心情也较之先前好了很多,倾身去拿花沉池手里的脂膏罐子,“这是什么做的,真好闻。”花沉池闻言轻咳一声,不欲将此物交给衣轻尘,“普通的清凉膏罢了。”
衣轻尘却隐约觉得花沉池似在隐瞒着些什么,且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脂膏罐子上的图案分外眼熟,似乎在很久以前便经常见到。是以要抢过来看个究竟,一面抢一面道,“我觉得这罐儿好熟悉。。。。。。你以前是不是常随身带着?”
听闻衣轻尘如此一说,花沉池便更加不肯交给衣轻尘了,盖上盖子便收入衣襟。衣轻尘不依不饶地要抢,花沉池去拂衣轻尘在胸口胡乱摸索的双手,衣轻尘便趁势扣住花沉池的手腕,禁锢后者的动作。
是以当房门被朝雨从外头猛一推开,撞见的画面便是花沉池坐在矮凳上头,双手高举,被衣轻尘强硬地扣在脑袋上头,而衣轻尘正一脸得意地望着花沉池,一只手还探进了花沉池的衣襟中。
衣轻尘愕然地与朝雨对视片刻,朝雨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前脚收出门外,“不好意思,进错门了。”
衣轻尘赶忙松开钳制住花沉池的双手,冲出门去拉住朝雨的衣袖,挽留道,“朝雨姑娘,事情当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朝雨面色复杂地上下打量起衣轻尘,喃喃道,“没想到你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在那方面却生猛的很,原来你才是上边的那一个?”
衣轻尘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觉越解释越乱,正是百口莫辩的境地。
纠结半晌,索性不管了,忙扯着朝雨说起正事,妄图将心中的羞耻感冲淡,“你这是刚从衙门回来?可有甚收获?”朝雨摆了摆手,“完全没有,这边的捕快手脚太钝,看着他们办事简直能被气死,多待一秒都是折磨,案情方面也没甚进展,我便先回来了。”
衣轻尘闻言思索片刻,将朝雨领回了屋中坐下,与她说起了自己关于自证清白的假设,辉夜说的那些故事则一概不谈。
朝雨听罢,觉之有理,并为衣轻尘提供了一个线索,“若陛下那边当真用的是你所说的法子,被派来监视我们的应当便是月家的人。月家的人特别擅长隐藏与潜伏,若他们不愿主动现身,谁都别想将他们找出来,你想再多的歪门邪道都没用,乖乖自证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问题便又回到了鲛珠与鬼面郎君身上。
但是辉夜先前说,鲛珠是鬼面郎君昨夜才从戏班里取走的,花沉池方才检查时却并没有从鬼面郎君身上寻到鲛珠的痕迹,也就是说从戏班子到城外野村昏倒这段时间,鬼面郎君还去过某些地方,或者见过某些人,将鲛珠给藏了起来。
如果自己能够调查出鲛珠被盗这段时日流转的路径与经手的人物,是不是就可以从侧面证实并非自己所偷?
打定了主意,衣轻尘便也不再犹豫,直与朝雨说了自己的盘算,朝雨觉之可行,“所以你们接下来准备如何调查?将鬼面郎君救醒直接问话吗?”
衣轻尘正有此意,朝雨却不免要点提衣轻尘一番,泼一盆凉水,“我可不觉得他会乖乖交代。”衣轻尘自然也很清楚这点,且眼下问题的关键并非他会否老实交代,而是花沉池能否将鬼面郎君救醒,这才是最大的未知数。
花沉池对此并未给出保证,只因术法一事委实超脱人力所能企及的范围,纵使他再如何天资卓绝,前世是什么太子皇子殿下,眼下也只是个人,只能通过正常的药物途径去施救,至于到头来能否解开这诡异的术法,便只能看鬼面郎君的造化了。
衣轻尘如此作想,未有特意去为难花沉池,只直起身子,与朝雨道,“要一同去野村那边看看吗?我们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将鬼面郎君接回来。”
朝雨倒是回答地十分果断,“接,必须接,大牢都不一定锁得住他,你们竟是敢将他丢在农户家里,胆子也是够大的。。。。。。”
衣轻尘解释道,“你也晓得江大哥同鬼面郎君势如水火,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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