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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为知己(云上)-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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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乃非常之人,不宜以常理拘之。”最终,齐牧以这句话,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交谈。
沈闻若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半日。
知其不可而为之,难道不是举世罕有的情操与勇气么?
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吧。
沈闻若不自觉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几分释然。
群臣联名上奏,都奈何不了殷子夜,众人都感到黔驴技穷了。此事起得轰轰烈烈,却骤然中止,显得后继乏力,大家都认为,应是暂且告一段落了。
对有些人是,对有些人却不是。
有时候,静水反而深流。
这日,殷子夜如同往常一般,前往沈府拜访。齐牧很早就给他配了马车,省去他许多行走的功夫。殷子夜正坐在车内,思考着些什么,马车戛然停下,仓促之间,殷子夜猛地往前一个踉跄,用力扶着把手才勉强坐稳。
同时,他听到外边有马蹄声、笑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
殷子夜掀开车帘,“发生何事?”
与马车对峙着的其中一个骑着马的少年,一看到殷子夜,本还张扬的笑脸忽地一僵,话说到一半也顿住了。
“怎么了?”他身旁另一个年轻人好奇道,“该不是碰上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
“不至于吧,再大还能比他爹大呀?难不成是当今天子?”
“就是当今天子也——”又一人话刚出口,马上意识到不对,即刻住嘴。
可大家皆明白他的意思:当今天子也算不了什么。
谁都清楚,如今的北境,究竟是何人说了算。
“殷源。”那个少年道。
“啊?”
“对对——我有点认出来了,就是那个殷祭酒!”
几个骑着马的公子哥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大声调笑着,当面议论着殷子夜,似乎当他不存在一般。
殷子夜第一眼也认出来了,中间那个少年,是齐牧的长子,齐敖,字景贤。齐牧这爹当得比较早,不过这在大户人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齐敖今年二十有二,属弱冠之年,齐牧已安排他出仕,算是在官场中历练。
今日,他与几个朋友一同骑马出城游猎,这是达官贵人间比较流行的活动。天色将暗,几人便回城里来,恰在一条小路上与一辆马车狭路相逢。
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一群年轻人活跃而急躁,加之见到这马车简洁朴素,无甚华贵的装饰,料想非权贵之人,便也无须那般在意了。反正没有磕碰,稍微绕点路过去了就是。齐敖虽然有个比天皇老子还有权有势的爹,但平素齐牧对他要求也算严苛,欺男霸女、骄横跋扈之类的事,齐敖是不敢肆无忌惮地随心所欲的。且不论他本性如何,至少齐牧远不止他一个儿子,而历史上废长立幼之类的前车之鉴层出不穷,在这方面,齐敖是个聪明人。
可偏偏,马车的主人是殷子夜。
殷子夜来到盈川侯府时日不断,当然与齐敖有不少见面的机会,不过殷子夜与他几乎没有过多的交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齐敖还是个小孩。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殷子夜连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都能分析透彻,对一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自有他的看法。
齐敖的表现,其实非常不错。他传承了他父亲的一大优点,那便是文武双全。齐敖六岁学会射箭,七岁学会骑马,八岁提笔能文,还好击剑,当前虽年纪尚轻,然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普遍来讲,外界对齐牧的评价相当不错。由于齐牧的正妻无子,二夫人早逝,三夫人舒氏生有四个男丁,乃齐牧的妻妾中地位最高的,齐敖便是舒氏之长子,从这点看,齐敖实则与嫡长子无异,前途简直无可限量。
可不知齐牧是打从心里地不欣赏这个儿子,还是想更多地摔打锤炼他,恰在今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齐敖二十出头,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可以开始建功立业的年纪了。对比起来,东南阳州方氏的方华当年丧父时才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就挑起了所有的重担,以短短几年时间荡平东南大地,为方氏势力打下坚实的基础,实乃少年英雄,人中龙凤。
于是,有人煞费苦心地想给这父子两都搭个台阶。前阵子,司徒温禾向齐牧举荐齐敖,认为他可担大任。万万没想到,齐牧最后非但没有接纳意见,还借故罢了温禾的官职。
关于这件事,齐牧没有多说什么,对待齐敖,似乎也一如既往。有人感慨,真是君心难测。
殷子夜的马车虽不奢华,却颇为宽敞,此乃齐牧特命人定制,旨在确保舒适性与实用性。此时堵在这条小路里,迎面碰上这么数匹马,殷子夜的马车进又进不了,退又退不去,其实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一匹一匹从马车旁穿过,便可轻松解决了。
至于说到礼仪这个问题,就有点微妙了。论辈分,齐敖年幼,殷子夜年长。论官职,齐敖职位低,殷子夜职位高,且殷子夜还有爵位在身。单从这两项看,理应齐敖主动向殷子夜行礼,并礼让殷子夜的马车先行通过。
☆、针锋相对
然而,论身份……齐敖是齐牧的儿子。仅此一条,就能让很多人望而生畏了。
可是,别忘了,殷子夜也不是一般人啊。
殷子夜的车夫显然已积累了经验,见到这几骑迎面冲来的时候,便急急勒马,驱使马车靠边停下了。
但齐敖骑在马上,既不打算绕路,也不打算回头,而是定定地一直盯着殷子夜。
与他同行之人注意到不对劲了,问道,“咋啦?”
另一人则压低声音,与身旁之人耳语,“这个殷子夜,最近不是有传言说……”
“不是吧?真的假的?”
“我爹告诉我的。”
“我也偷听我爹跟别人谈过。”
此前,有关殷子夜的不良传闻,已然悄然地有所流传,最近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殷子夜之事,更是在上至朝廷下至民间中掀起了一层风浪,一时将大量的焦点与议论聚集到了殷子夜身上,涉及最多的,一是他的种种负面形象,二,则是他与齐牧的私下关系。
这伙都是自小的玩伴,言行难免不太讲究,一人向齐敖道,“景贤,你该不是想试试看在你爹心目中,是你重要还是殷祭酒重要吧?”
那人此言只是玩笑,不曾想他话一出口,齐敖分明变了脸色。
殷子夜亦是一怔。
那人自知说错了话,赶紧噤声,现场霎时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驾!”齐敖猛然地用力一抖马鞭,他胯下之马仰天一声长啸,刹那间惊到了对面拉着殷子夜马车的那两匹马,顷刻惴惴不安地骚动起来,亏得马夫连忙使劲拉住,才稳了下来。转瞬之际,齐敖便调转了马头,以迅雷之势扬长而去。
他的几个同伴傻傻地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多时,均后知后觉地打马跟上。
殷子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阿罗也不敢吭声。见他们都走了,才回头看向殷子夜,“少爷……?”
“继续前往沈府。”殷子夜说完,放下了帘子。
不出几日,这事又传了开去。
据闻,齐牧的宠臣殷祭酒,其目中无人、胆大包天又上了一层楼,竟然硬生生地逼得齐牧的嫡长子齐敖在他面前都只能退开让路,气焰之嚣令人发指。
就连侯府的下人,也时有嚼些舌根,偶尔说着说着,才惊觉殷子夜走到了附近,无不飞快住嘴。
殷子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他的路,离得远了些了,阿罗忍不住摇头,“少爷,他们话说得这么难听,您听得下去,老奴我都听不下去啦……”
“树大招风,名高引谤,”殷子夜望了望远方的天际,“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殷子夜的话,阿罗时常懂一些,不懂一些,晓得他的性子,除了嗟叹几声,也无可奈何。
往前不远,便是分岔口了,一边通往殷子夜的寝屋,一边通往齐牧的住处。
殷子夜停下脚步,考虑少顷,道,“阿罗,你先回去吧。”
阿罗心下会意,没有多问,待他离开后,殷子夜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着走着,面前由远及近地显现出一道身影。
遥遥望到彼此的时候,两人都有点意外。
殷子夜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过去,齐敖则大跨步地迈向了他。
“殷祭酒,午好。”齐敖向他行了个礼。
礼仪很标准,可殷子夜一眼就看出了他目光中的凛冽。
“齐公子。”殷子夜也规规矩矩地回了个礼。
齐敖直直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殷祭酒这是要去哪?”
赤luo裸的明知故问。
殷子夜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本官寻侯爷商议些事情。”
齐敖对这答案一点也不意外,他讶然的是殷子夜这泰然自若的姿态,不禁冷笑一声,“殷祭酒每日都有不少事情要与家父商谈啊。”
殷子夜能感觉到来者不善,心道这对话进行下去不会有多大意义,道,“齐公子若无要事,本官便不逗留了。”
言罢,他也没打算等齐敖回应,绕过他身旁就要过去。
齐敖伸手一把攒住了他手腕。
“……!”殷子夜一惊,回头看向齐敖。
齐敖冷冷地盯着他。
殷子夜试图抽回手,但齐敖也是个练武之人,孔武有力,殷子夜竟挣脱不得。
“齐公子意欲何为?”殷子夜镇静道。
“你以为,仗着我爹的宠信,你真的可以目空一切?”
“看来我得罪齐公子了?”殷子夜反问。
“你手段诡异,也别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殷子夜一笑,“我知道你不傻。”
齐敖大概没料到殷子夜这句话,“你什么意思?”
“称赞齐公子聪慧。”
殷子夜这平静的语调与不明其意的话中有话令齐敖愈加恼羞成怒,手上猛地加大力度,疼得殷子夜拧起了眉。
“齐公子莫不是欲除殷某而不得,想直接下杀手?”殷子夜道。
齐敖一怔。
殷子夜当然只是揶揄,却也含有些讥刺的意味。
要换一般人,像三番四次当廷斥诉他的李君,或是那群不惜联名上奏轰动朝野的官员,再怎么看他不顺眼,殷子夜也坚信他们不会采取非法的手段去铲除他。
齐敖不同。
接下来的话,殷子夜没有再说,齐敖也没有再执着。
移时,他松开了手。
殷子夜后退两步,并不急着走,反而环顾一圈,道,“这附近的念初池,若我没记错,当时齐公子的弟弟齐景轩便是在那失足落水的吧?”
齐敖脸色转至铁青,甚至唇角有点抽搐。
殷子夜心中慨然。
曾不那么确定的事,现在确定了。
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推断能失误一次。
最可怖的,远非天命,而是人心啊。
殷子夜向齐敖道别,齐敖这回没有阻止,两人终究分道扬镳。
殷子夜还是来到了齐牧房中。
“怎么,有心事?”齐牧一眼就觉出了端倪。
殷子夜呆了一霎,他自以为已极力地掩饰得很好了。
“无事。”殷子夜摇了摇头。
“无事就是有事,告诉我。”齐牧拉着他坐下,道。
殷子夜凝视着他的双瞳,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四十多岁的齐牧,面容刚毅,眼神深邃,而这种刚毅和深邃中,又难以掩映地透露出历经沧桑的风霜雨雪、岁月沉淀。四十多年,齐牧体验过多少生生死死了?不论是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抑或一个个地失去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世人对齐牧的评价褒贬不一,他是个宽容的人,赏识任用了许多曾对抗过他的有才之士。他是个仁德的人,有时候,心怀苍生,体恤百姓,谅解部下。但他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手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血,不仅仅是敌人,还有许许多多无辜之人乃至于他有恩之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成为了他刀下亡魂。往往当他作出夺取一个人的生命的决定之时,会让人觉得那般冷漠、无情、悲凉、无奈。
他是一个让无数人深深感到“伴君如伴虎”的男人。
有人畏惧他,有人崇敬他,有人怨恨他,有人憧憬他。
殷子夜呢?
他终究保持了沉默,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齐牧宽厚而粗糙的手掌。他的手,因常年握剑与拉缰绳,而长了厚厚的一层茧。
“子夜?”齐牧有点疑惑。
殷子夜只是低头凝视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并不说话。
“究竟怎么了?”齐牧追问道,想了想,“难道是最近那些——”
“侯爷。”殷子夜打断他。
齐牧止了声,等他说下去。
殷子夜却不知该说什么。
齐牧叹口气,“你执意不告诉我,我就只能用我的手段去查了。”
齐牧很平常的一句话,还真的让殷子夜心里陡然一惊。
“侯爷,我……”殷子夜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迅速地一一闪过,“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殷子夜情急智生,“今年中秋……侯爷能否与子夜共度。”
齐牧一阵诧然。
他与殷子夜相识九年了,殷子夜从未提过这类要求。
齐牧心中忽然有点难过。
对殷子夜,他不是没有内疚过,但他一直以为,殷子夜不会太在意这种事情。
他以为他给得已经够多,他以为他做得已经够好,他以为他的爱已经够深。
而殷子夜时至今日,才大胆地告诉他,他想要什么。
原来,是他太迟钝了吗?
察觉出齐牧的犹豫,殷子夜并不意外,这句话,他只是临时起意,自己不曾真的奢望过,可当切实地感受到齐牧的态度时,心中仍忍不住泛起一股苦涩。
有些回答,还是不知道比知道的好。
殷子夜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子夜随口一提罢了,侯爷若是不……”
“好。”齐牧忽地道出一个字。
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每当殷子夜勉强自己的时候,他就会那样笑。齐牧并非一开始就发现的,殷子夜十分善于隐藏自己。可他们毕竟相守了九载光阴啊。
殷子夜抬起头,看进齐牧的眸中。
“今年中秋,只有我们两人。”齐牧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嗯。”
殷子夜不知该喜悦还是怅然。今天,他没有对齐牧说真话。
☆、半夜来客
一年多前,齐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齐牧的第七子,齐慧,字景轩,在侯府内不幸失足落水,虽被及时救了上来,可由于当时天气严寒,齐慧得救后当即染病,高烧不退,最后救治无力,享年仅十三。
齐牧儿女不少,但齐慧最为特别。齐慧自小便有神童之称,天资聪颖,聪慧过人,未到十岁时,心智便犹如成年人一般。除了识见通达,齐慧身上最为闪光之处,是他心性仁厚,曾暗地里帮助过不少因犯下情有可原的错误而将被齐牧惩罚的官员,使他们得到齐牧的宽宥。齐牧非常喜爱这个儿子,时常在众臣面前称赞他,并有让他将来继承大业的打算。
齐慧之死,对齐牧打击很大。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铭肌镂骨。
这件事,齐牧没有追究太多,只是将之当成一桩纯粹的意外。
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罢了。殷子夜独自叹息。已成事实,又能如何呢?将伤口撕得更开些,也只是徒增痛苦。
日子在慢慢流淌,离下一个中秋,还有个多月。
夏夜绵绵,月色朦胧,这一晚,殷子夜睡得早了些。但他向来浅眠,思绪难以彻底放空,无论何时,总会不自觉地陷入思考。
隐约中,有轻微的脚步声悄然而来。
殷子夜恍惚地睁开眼,一道身影的轮廓似有若无地显现在透窗而入的月光下,“侯爷……?”殷子夜嗫嚅着启唇,模糊不清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慵懒。
好半日,黑暗中才响起回应。
“殷祭酒果真这般寡廉鲜耻啊。”
殷子夜瞬间惊醒。
这声音,他认得。
齐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没人告诉自己?
阿罗呢?其余的下人呢?
殷子夜坐起身来,四处环顾,齐敖又走近了两步,“殷祭酒在怕什么?”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殷子夜皱了皱眉。
“怕的是齐公子吧,还须借酒壮胆才敢来寻衅于殷某?”
“寻衅?”齐敖顿了顿,“哈哈哈哈哈哈哈——寻衅啊……殷子夜,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下手吗?”
“你连至亲之人都可以下手,殷某又算什么?”
“至亲之人?哈,至亲之人……”齐敖的身形摇晃了两下,忽然一脚踢翻了一旁的几案,哐当一声,在静谧的夜里犹如震雷,“父亲他也是我至亲之人!可我在他眼里算什么?我哪一点比景轩差?他懂的我都懂,他会的我都会……我一直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我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不敢偷懒,不敢犯错!我十岁就跟着父亲去打仗,我多少次差点就没命活到今天!他呢……?他只不过略施点小聪明小伎俩,哗众取宠,就夺走了所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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