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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对-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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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面颊微讪,还是点了头,怕卫霍误会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虽住在一起,但我对他一直以朋友相待,并未做越界之事。”
  卫霍轻哼一声,嘴角却不禁翘了起来,想到他吃了这么多苦,心里又有些难受,用力陷在他怀里道:“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放你走。你说的那些,我从来都不介意,你因为这点小事就不来见我,才是真的错了。不信你就待在这里,待一辈子就知道了。”
  秦淮低垂眉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经这一番折腾,秦淮心知永不能放下卫霍,到底是留在了卫府。
  卫府为数不多的下人们很快便知晓卫霍的兄长竟真的大难不死,自家大人有福,能与之再次重逢,而这府里也多了一位主人。
  他们发现秦淮并不常出房门,性格看着便有些沉闷,但卫霍似乎毫不在意这一点,经常同秦淮一起待在房间里。
  偶尔两人在院中坐着,他们便能见到卫霍笑意深深的样子,完全与先前的状态不同。他亦不再只穿黑衣,蓝衫白袍穿在卫霍身上,令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原来沉稳内敛的丞相大人在自家兄长面前是那么生动的性子,这令下人们觉得既惊讶,又好奇,私下里也是议论良多。
  
  这一日晌午,卫霍从宫中回来,进屋的时候秦淮正在擦拭他那把剑。
  见到卫霍,他停了手中动作。
  “我让厨房做了些你喜欢的糕点,待会儿就做好了。”
  卫霍往口中倒了几口温茶,闻言说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秦淮道:“今日日光正好,等会儿吃过午饭,我们一同去街市上逛逛吧?”
  秦淮将手中的剑放在桌上,背对着卫霍道:“不了,我有些累,就在府里转转吧。”
  卫霍用手捏紧了宽敞的衣袖。
  
  他知道秦淮的心结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全部解开,他们年少时各有各的抱负,他想做官,秦淮想做将军。
  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而秦淮毁了容貌,也有了腿疾。按照陈国规定,有残疾者不能入伍,别说将军,连普通的士兵都再做不成了。且受过黥刑者不能做任何体面之事,多数面有刺字者都做的是苦累的体力活,这样的境况对于秦淮而言无疑是深重的打击。
  卫霍并不觉得他变得怯懦了,相比于多数人而言,秦淮已算坚毅之人。他不曾借酒消愁,不曾放荡自我,他只是一时感到颓丧和迷茫。
  无论如何,卫霍都愿意陪他走过这段艰难的路。
  
  卫霍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那就不去街市了,我们就在府里转转也好。”
  秦淮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心中微微刺痛,面上却不显,沉默地点了下头。
  
  午饭吃完,卫霍要去同阿宝说些事,撩开帘子出去,刚穿过月洞门,就见刘承身后跟着李成,正朝这边走来。
  卫霍行礼后道:“皇上来了,为何不通报卫霍一声?”
  刘承牵了牵嘴角:“觉得还是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卫霍一笑:“就怕不是惊喜,是惊吓了。”
  刘承见他眉眼间神色明朗,想到自己已经知道的消息,心里产生了一种有些微妙的情绪。
  他知道秦淮已经回来,还知道对方毁了容貌和一条腿,但即便这样,卫霍仍日日守在他身边,浑身上下仿佛脱胎换骨了,再无从前的郁气。
  刘承便想见见秦淮,他已猜出两人之间绝不只是兄弟之情,他到底还不能彻底放下,想知道自己输给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坦诚道:“我今日来此,是想见见你那位兄长的。”
  卫霍闻言,笑意淡去,想到秦淮现在的情状,大约是没有心思见客。
  他思量一瞬,道:“还请皇上见谅,他现在还在午休,也在养伤,不宜待客。等他的伤好了,我再为皇上引见。”
  刘承凝视着他的双眸,轻轻一笑:“那看来,我今日来得确实不巧。罢了,我也不只是为这件事而来,还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卫霍立刻道:“那请皇上随臣去书房吧。”
  
  那边,秦淮已从碧月口中得知了刘承的到来。
  他的心一下便沉了下去。
  恢复记忆后他回到江无,从那说书先生,那摆摊小贩,甚至是玩耍的孩童口中都听过刘承对卫霍的优待。
  再迟钝的人,在情字上也大多敏锐。
  他心中清明,这位天子对卫霍所持的或许并非君臣之情。
  
  昨日他还听到府中下人议论纷纷,言及刘承对卫霍的纵容偏宠,众人皆是感慨艳羡不已。
  想到这里,秦淮攥紧了双手,胸中苦涩蔓延。
  卫霍如今依然心悦自己,但那可能只是因为雏鸟之情牵系彼此。
  而如今的他和刘承相比,除了那些曾经的情意,再无半点优势。






第60章 第六十章
  书房内,刘承接过侍女递到手中的茶杯,垂眼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放到一旁,看向卫霍:“这次柳州闹蝗灾,我打算派一个人去看看,你觉得派谁比较好?”
  卫霍道:“派杨吉或者郑前都可以。”
  “怎么说?”
  “他们二人都是四品文官,蝗灾这种事,派三品高了,五品低了,四品刚刚好。他们二人又都是四品文官里无外派经历之人,派他们去柳州正好。”
  刘承挑了下眉,饶有兴致问:“那你觉得我会派谁?”
  卫霍看着他,启唇:“郑前。柳州官风民风都泼辣,杨吉性格温和,不适出行。”
  刘承哑然失笑:“是这样没错了,你果然懂我。”
  “皇上过誉了。”
  
  卫霍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含了一口,轻轻咽下。
  再抬头的时候,刘承定定地看着他。
  目光撞在一处,刘承并不赧然,牵了牵嘴角:“其实,我本来是想派你去的。”
  卫霍平静地看他。
  刘承嘴角微带苦意:“这样的想法确实是存了私心,你知道的——”
  “皇上,”卫霍站起身,抬袖深深一礼,“卫霍永远敬皇上为天子,唯你马首是瞻。”
  这句话的意思,刘承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嘴角的笑意更苦了。
  即使贵为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只顷刻,他已面色如常,故作疑惑道:“没事说这些做什么,坐下。”
  卫霍便入了座。
  刘承微微抬起下颚:“我听说,你这几日请教了几位太医?”
  “是,我想治好兄长的腿。”
  “治得好吗?”
  卫霍摇头,眸光倏地暗了下去:“暂时还没找到法子。”
  
  跌下悬崖时,秦淮的腿折得厉害,骨节处几乎粉碎,后虽被人救起,但因延误了时机,那里便永远断着了。
  卫霍从秦淮口中得知,失去记忆的那段时日,孙伍和他自己都遍访大大小小的医馆,但无人可治他的腿伤。
  无数次的失落之后,秦淮自己也明白治好的可能性太小,便也不存希冀。
  可卫霍还想再试试,他希望秦淮有机会重新平稳行走,舞枪弄棒,策马风流。
  只是寻医之事他是私下自己做的,并不想再让秦淮尝一次失望的滋味。
  
  这一日,秦淮问起了两人的故旧。
  按理来说,他未死的消息相熟之人应是都知晓了,但回府有一段日子,却不见卫霍说到明晨和蒋成,也不见他们来拜访。
  他已隐隐察觉出什么。
  秦淮问起,卫霍便将过去的事一一说了。
  
  他是在临城的那一夜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撞破胡然和瑜妃的私情,是因为蒋成若有似无的引导,又比如宋宇在府上摆宴的那一日,蒋成离席一阵,回来后有些魂不守舍,卫霍后来从侍女流光那里得知他去了后院,但不曾多想。
  临城一夜,他勘破生死,也看破了许多事。刘承登基后,得知蒋成是胡然余党时,卫霍丝毫不感意外。
  
  至于明晨,明洋当初有心参与党争,归附三皇子一派,但不曾做什么动作,清算余党时并未将明家算入其内。
  对卫霍而言,明晨当年的做法无异于背叛,他与之割袍断义,之后再无来往。
  
  只不过两年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去年冬至,刘承在宫中摆宴,文武大臣皆到了场,也包括明家父子。
  宴至中时,有一宫女突然袭向卫霍,他躲闪间不慎掉落了胸前玉坠,明洋一见,大惊失色。
  待侍卫当场捉住那对瑜妃忠心耿耿的宫女,将其带了下去,卫霍转过头,便见明洋痴痴地望着自己,眼中滚出两行泪,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全不知一向稳重的江阳府府尹为何如此失态。
  
  那玉坠,原来是明洋亲生妹妹明秀的贴身之物。
  明秀当年对穷书生卫羽一见倾心,后因家人反对,欲将其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明秀连夜逃出家门,与卫羽私奔,两人不幸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卫霍才被留在了秦家。
  得知明洋是自己的舅舅,明晨是自己的堂哥,卫霍震惊不已。但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觉得造化弄人,可笑得很。自那之后,他仍未与明家有任何来往,哪怕明洋常主动相邀。
  即使是血肉至亲,他们仍然殊途,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秦淮听完,只默默地将他抱在怀里,他尊重卫霍的一切选择。
  
  这一日,卫霍得知了一件好消息。
  云游四方的名医左千铭到了江无郊外,此时正住在兰觅寺中。
  卫霍听说后心里涌起一阵阵的喜悦,当即便让阿宝备车,速速前往郊外。
  
  兰觅寺位于半山腰,雪层丰厚,脚下泥泞湿滑,阿宝紧紧地跟着卫霍上了数百石阶,终于抵达了寺外。
  他进了庙,方丈很快迎了出来,拜见高僧之后,卫霍被小沙弥带到了一个院子中,也见到了左千铭。
  一番攀谈之后,左千铭明了秦淮的状况,承认难治,但答应出山一试,让他随时都可以带秦淮来此。
  卫霍得了他的同意,欣喜拜谢,半个时辰后起身告辞。
  
  他离开时,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大如鹅毛,陆陆续续地落在地上,积雪更深,山阶陡峭,他们几乎是寸步难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快下到山底。
  迈向下一级台阶时,卫霍想到秦淮,分了些神,脚下踩得不稳,身体摇晃一瞬,很快便失了衡。
  “大人!”阿宝见状万分心惊,立刻伸手去拉他。
  那雪下的台阶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阿宝原能捉住卫霍的手腕,但他未顾脚下,也同样仓皇摔倒在地。
  他眼睁睁地看着卫霍的后脑磕在了一块尖石之上,脸色瞬间惨白,手忙脚乱地将人抱起,抬手一抹,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留下,白雪上落下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卫府,秦淮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知道下着这么大的雪,卫霍去了何处,拭剑也拭得心慌,最后只得撂下白帕走到屋外,望着茫茫白雪发呆。
  申时,阿宝驾着马车带着卫霍闯进了府门,跌跌撞撞地让碧月去叫府内的郎中。
  秦淮见到卫霍满身是血,脸色一滞,脚不点地地奔上前:“怎么回事?”
  阿宝却死死咬着嘴唇,坚持自己将主人背回床榻。
  
  郎中很快赶来,替卫霍诊治。
  得知是摔在了山阶上,郎中一边颤巍巍地诊脉一边问:“下着这么大的雪,怎么能让大人去山上,太危险了!”
  碧月也不满地看着阿宝。
  后者眼眶发红,在众人面前却什么也没说。
  
  秦淮望着卫霍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失魂落魄地立在一旁。
  一炷香的工夫,郎中写了个方子,让碧月跟着自己去捉药。
  房内还剩下阿宝和秦淮两人。
  阿宝看了一眼昏迷的人,又转向秦淮,声音哽咽地说:“你高兴了?”
  “……”
  “你知不知道大人上山是去做什么了?他这些日子遍访医者,有点名气的他都亲自去问。还怕你知道了,总是一个人来来去去。今日我陪大人上山,就是去找名医的。”
  秦淮心如重鼓碾压,神色黯然。
  阿宝愤愤地道:“当初大人只当你坠落悬崖,他受了极大的刺激,那段日子几乎不言不语,吃不下饭,睡觉做的全是噩梦。他最瘦的时候,比碧月都轻,那时候真的是皮包骨。你知道这两年,他为你守丧,就没穿过鲜亮的衣服,整日食不知味,过得比下人都苦。你回来,大人真的好高兴,脸上都常带笑意。他们都说你是大人兄长,可他处处迁就你,心疼你。大人惊才绝艳,长相俊美,多少女子喜欢,皇上也器重他喜欢他,可他连皇上都拒了,只日日守着你一人,你却总是一副冷漠模样,连陪他去街市逛逛都不愿意,让人看了就难受。他欠你什么了,要受这样的委屈……”
  
  阿宝说到最后,秦淮已是神思混沌,什么都听不清了。
  受过的苦,卫霍从不和他说起,而阿宝对他的指责却是句句属实。
  他不是冷漠,但比冷漠更伤人。
  失去一条腿,失了志向,他常沉浸在一个人的郁郁寡欢中,阿宝说的不错,他让卫霍多受了许多委屈,甚至怀疑对方的真心。
  他真的大错特错。
  若真的没那么痴情,卫霍又何必留着他刻的那幼稚木牌。说到底,一切怀疑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身上。
  只是失了一条腿,他就悲风伤秋了这么久,连带着忽略了卫霍的处处体贴,哪里还有半分铮铮铁骨?实在是可笑至极。
  
  阿宝说完之后就出了屋,秦淮木然地站了许久,缓缓坐在床边。
  烛光下,卫霍的脸带着显而易见的苍白。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似乎在梦里也不能放松。
  他撞到后脑,秦淮只能用手轻抚他的面庞。
  或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卫霍的神情渐渐放松了稍许。
  秦淮躺在他身侧,蜷着身体,捉着卫霍的手递到嘴边,无比怜惜地吻了吻,轻轻喃语:“霍霍,你醒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灯市。”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两日之后,卫霍脑后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够如常走动了。
  但他无视了秦淮陪自己去灯市的提议。
  “治好你的腿是最要紧的。”
  
  因为卫霍在山阶上摔了一跤,秦淮到底不放心,一定要等雪化了再上山,这样又往后拖了两日。
  这日雪霁,终于成行。
  上山之后,左千铭为秦淮看了看腿。
  
  他褪去遮挡的衣物,卫霍看到左腿膝盖处狰狞的全貌,心中不由一紧。
  秦淮很快握住了他的手,宽厚的手掌熨帖手指,卫霍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左千铭抬手捏搓一阵,心里有了数。
  “秦大人当初是摔下悬崖,骨头确实损得很厉害了。”
  卫霍心中一沉,急问道:“有机会治好吗?”
  左千铭沉吟片刻:“法子是有的,但一来,不一定真的能够治好,二来,也得受好些折磨,就看你们二位愿不愿意冒险,忍痛一试。”
  “自然,”秦淮淡然一笑,“既然来了先生这里,必然是想要治好自己的腿伤。如果连这点痛意都忍不了,又何必来叨扰您?秦某从小练武,吃了许多苦头,比常人能忍痛,如果先生有法子,就大胆在我身上试一试吧。”
  左千铭眼露赏识,正色道:“那好,容我准备一个时辰,申时开刀。”
  
  一个时辰后,左千铭将要用的刀针都放在布上备好,还央小沙弥弄了一盏油灯,将医具齐齐在火焰上过了一遍,然后用手捞住袖子,说:“那我就开始了。”
  秦淮仰起头:“霍霍,你出去等吧,看会儿山景,我这边就好了。”
  卫霍蹙起眉摇头,闷声说:“你在这里受苦,我如何能看得进什么风景?我就在这里陪你。”
  秦淮叹口气,低声道:“你在这里,我怕先生分神。”
  承了他递过来的眼色,左千铭心领神会,对卫霍说:“大人还是去外面等着,在下行医时确实不习惯有患者以外的人在场,还请大人见谅。”
  卫霍踌躇片刻,只得点了点头,和秦淮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临走前,卫霍将暖炉移到秦淮和左千铭身边,最后看他一眼,走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左千铭收回视线,拿起一头部尖锐的刀片,靠近秦淮的左腿膝盖:“开始了。”
  “先生请吧。”
  
  下一瞬,刀尖已不留情面地割破皮肉,鲜血顿时从创口处流出,坠入一侧的小碗中。
  左千铭迅疾地换了一把精巧的镊子,深入创口整理其中的碎骨。
  他知道此时此刻定然是最难熬的,人常说痛如刺骨,一旦痛抵骨头,便如刀剑钻心,令人痛不欲生,他以前救治过的病人往往痛得呻。吟不断,大多会哭出声来,但左千铭却没听到秦淮发出什么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秦淮额际渗出了一层汗滴,脸色也是惨白,但神情却没那么痛苦,只轻皱着眉,紧抿着嘴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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