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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儿走，这一票干下来的话，阿雪的嫁妆什么的就不用愁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得让她以后都不愁吃穿。”齐霜边给莫子衿倒酒一边笑着说道。
　　“你给她安排了个什么样的人家？我竟然都没听你提起过。”莫子衿接过酒盏问道。
　　“一户书香世家。”齐霜抻了抻椅子说道，“我去拜访过，家人都斯斯文文的，让我觉着不错，我这一辈子就是个大老粗了，但我妹不成，他不能跟着我这个大老粗待一辈子，总得给她寻一户好的。”
　　“可是这事儿你都没问问阿雪？”莫子衿说道。
　　“问她作甚。”齐霜挥了挥手，皱着鼻子说道：“我知道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以她那性子还得恨我个十几二十年的。”
　　莫子衿笑笑，说道：“怕是不只十几二十年。”
　　“哎算了算了。”齐霜摇摇头，一口饮下杯中的酒，将酒杯在桌上用力磕了一下，继续说道：“不提了不提了，我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的，可不想再改了。”
　　“得，不提。”莫子衿也饮下杯中的酒。
　　“诶对了。”齐霜又给莫子衿倒了一杯酒，问道：“京城应该比庸城热闹多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儿，我从那边给你带回来些？”
　　莫子衿侧过头微微沉吟了一下，说道：“还真有，京城长街上那家香铺子若还在的话，你替我带些佳楠香回来。”
　　齐霜咬着一颗花生米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说道：“没想到你对京城这么熟悉。”
　　莫子衿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几年前去过一次，对那家铺子印象很深而已。”
　　齐霜点点头，将那颗花生米吞下，说道：“成，我帮你带回来，不过你得答应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帮我好好劝一劝阿雪，我说的话她不听，不过你说的话可不一定。”
　　“这你放心。”莫子衿说道。
　　“放心，放心。”齐霜低头揉着自己的大腿说道。
　　齐霜第二日黎明的时候就走了，莫子衿把他送到了庸城外，再踏着晨光慢慢地踱回来，快回到院子里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阿雪倚在矮门前，看着脚边的一株狗尾巴草发呆。
　　“你也不说去送送齐大哥。”莫子衿叹了口气，向阿雪走过去说道。
　　阿雪抬起眼睛来看了莫子衿一眼，又将眼睛垂下，说道：“不想去送，他又不是不回来，他一回来了，我就要走了。”
　　莫子衿听了这话后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歪头看着阿雪，淡淡地笑。
　　阿雪被莫子衿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挥挥手说道：“行了你别看着我了，任叔找你呢。”
　　“找我？”莫子衿问道：“他又找我干什么？”
　　阿雪撇撇嘴，直起身子来说道：“还不是你前两天带进来的那个人，那人又找过来了，被咱们的人逮到，把他送到任叔那儿去了。”
　　莫子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真是够麻烦的。”说罢自阿雪身边走过，推开矮门进了院子。
　　陵游坐在任修齐的屋子里，面前是一盏冒着热气的茶，陵游透过氤氲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个花白胡子的老人。
　　任修齐不去看陵游，只是端着茶，轻轻地吹着，吹到温度正好的时候再轻轻呷上一口。
　　莫子衿这时推门进来，动作轻缓，跨到屋内的时候先是瞟了一眼陵游，然后掩上门，向任修齐道了一句：“任叔。”
　　任修齐缓缓放下茶盏，指了指陵游向莫子衿问道：“这小子又是来找你的？”
　　“是。”还没等莫子衿答话呢，陵游先抢着说了一句。
　　莫子衿皱眉看着陵游，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再来找我了吗？”
　　陵游也皱上眉头，说道：“我也不愿意来找你，但是我得还你馄饨钱。”
　　莫子衿听了这话一愣，被陵游弄得哭笑不得，转向任修齐说道：“任叔，这人还是交给我吧，我保证他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你以为我想来？你们这个地方臭得很。”陵游听了莫子衿这话，猛地从椅上起身，走到莫子衿的身前，将手里的几个铜板塞到了他的手里，然后推门便向外走，那铜板还有着他手心的温度。
　　莫子衿看着手里的铜板怔了一下，然后望向任修齐。
　　任修齐摸着胡子笑笑，然后向莫子衿挥了挥手。
　　莫子衿有些歉疚地点点头，向陵游追过去了。
　　“你哪儿来的钱？”莫子衿在院里拽住陵游，把手里的铜板晃得哗啦啦地响，劈头盖脸地向陵游问道。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陵游白了莫子衿一眼说道。
　　“我怕你这是去哪儿偷的抢的，不干不净。”莫子衿故意挑着嗓音说道。
　　“你这种人还好意思跟我提干净。”陵游有些急了，提高音量向莫子衿说道。
　　莫子衿摇头笑笑，妥协道：“好好好，是我们这里太臭了，不过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莫子衿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陵游，“你现在和街上的叫花子有什么两样。”
　　“你……”陵游的脾气被莫子衿点着了，怒瞪着双眼，抬手拽过身后的烂剑，搁在莫子衿的脖子上。
　　莫子衿不惧，只是向陵游眨了眨眼睛，然后抬手推开了他的剑，说道：“行了，这破剑你连拔都不敢□□，还是收了吧。”
　　陵游更气了，吼道：“谁说我拔不出来的？”说罢就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拉着剑鞘，将那柄烂剑拔了出来，只是“铮”的一声，那柄剑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掉落在石地上，发出了一阵叮咣声。
　　陵游愣住，看着地上的那截断剑，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这截，又望向了莫子衿。
　　莫子衿也愣了，他知道这把陵游一直舍不得扔的剑对他的意义很大，他本就是只想逗逗陵游，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陵游愣了一会儿后才缓过神来，将手里的那截断剑也掼在了地上，然后愤愤然地向矮门外走去。
　　阿雪还倚在矮门旁发呆，被突然推门出来的陵游弄得一个激灵，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后，莫子衿也推开矮门出来，手里握着两截断剑。
　　“怎么了这是？”阿雪向莫子衿问道。
　　莫子衿无奈地笑笑，“得罪了刚才出门的那位。”
　　阿雪看着莫子衿的表情，忽然噗嗤笑了，说道：“你也有得罪人的时候。”
　　莫子衿将那两截断剑收进剑鞘中，立在了矮门边，微微叹了一口气。
　　阿雪仍在浅浅地笑着，向陵游走过去的方向看着，忽然转头向莫子衿说道：“其实刚刚那个人，和你还挺像的。”
　　“像？”莫子衿有些惊讶，“哪里像？”
　　阿雪低头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跟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脏兮兮，叫花子似的。”
　　莫子衿摇头笑笑，说道：“也好在齐大哥和任叔没有嫌弃我，不然我真就要曝尸街头了。”
　　阿雪撇撇嘴，向莫子衿转了一下身子，问道：“可你不是会偷吗？你随便顺点什么东西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啊？”
　　“嗯……”莫子衿只点点头，潦草地应付着阿雪的问题。其实阿雪不知道，那时的他根本没有活下去的欲望，只是凭着剩下的力气到处游荡，行尸走肉一般。不过好在最后，他是倒在了这个矮门之前。
　　阿雪心思细腻得很，见莫子衿不愿说，也就不再去追问，只转回身眯着眼睛看天上的太阳，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世上和我相像的人太多了。”莫子衿见阿雪不再问了，便抻了个懒腰说道：“所以等你以后回来看我们的时候，可别把我认错了。”
　　阿雪不愿提这事儿，所以转头狠狠瞪了莫子衿一眼。
　　莫子衿向她没心没肺地笑笑。
　　——————
　　“陈大人，门楣都换好了。”
　　陈翰墨坐在梨花椅上，翻看着桌上的书卷，听了这话才从书卷中抬起头，起身说道：“走，我要去看看。”
　　“哎。”那下人应了一声，“大人这边请。”
　　陈翰墨走到府门前，门楣上是“陈府”二字，陈翰墨看着这两个字，满意地笑笑。
　　陈翰墨将原来居住的府邸还给了朝廷，买下了这一座府邸，这处府邸虽然比他原来住的府邸小了不少，但让他满意的是，这府邸本来姓秦。
　　至此，京城里所有知道他本名为陈平，曾在秦府当小厮的人全都不在了，陈翰墨这才放下了心，从此便能安心当他的陈大人。
　　“陈大人。”那下人看着陈翰墨的脸色不错，向他问道：“大人可还满意吗？”
　　陈翰墨回过神来，背着手点点头，说道：“满意，满意，对了，你去多找一些人手，将这府里所有原来的东西都给我搬出去，全部换成新的。”
　　“是，小的这就去办。”那下人说道。
　　“嗯。”陈翰墨点了点头，仍是抬头欣赏着那块门楣。

　　第四十五章　何处

　　且再说庸城那扇矮破木门外立着的断剑，那剑在第二日早便不见了，莫子衿站在门口看着剑鞘尖儿在地面上戳出的小小凹坑。
　　他不知道这把断剑是被陵游拿走了，还是被其他人拿走了，不过下次若是还能见到陵游，莫子衿想和他道个歉。
　　“给。”阿雪这时从门内出来，抛了个煮好的芋头到莫子衿的怀里。
　　莫子衿接过，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向阿雪笑笑。
　　阿雪回头向矮门瞧了瞧，确认没什么人跟她出来才向莫子衿身边凑过去，脸色有些凝重地说道：“有些话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
　　莫子衿眨眨眼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阿雪撇撇嘴，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任叔……任叔最近身子好像不大爽快，我去照顾他的时候，总觉得，总觉得他最近的精神不大好。”
　　莫子衿又咬了一口手中的芋头，淡淡说道：“人老了，精神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话是这么说。”阿雪若慢慢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可我总是有点儿担心，任叔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儿，咱这地方怎么办？”
　　莫子衿瞄了阿雪一眼，摇摇头说道：“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阿雪低下头，咬咬嘴唇，继续说道：“我在想，任叔现在需要我的照顾，能不能让我在这儿多留一阵子，等任叔恢复好了我再走。”
　　莫子衿听了这话后笑了，向阿雪说道：“大小姐，原来你的目的在这儿啊。”
　　“也不是。”阿雪白了莫子衿一眼，然后丧气地说道：“你不经常在任叔身边当然看不出来，任叔是真的需要人照顾，你就帮我跟我哥求个情吧，就多留一阵子。”
　　莫子衿耸耸肩膀，“你哥那脾气比石头还硬，你让我怎么劝他？这话要是跟他说了，他宁愿自己去照顾任叔，也不会让你在这边多留的。”
　　“他照顾任叔？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提到齐霜，阿雪一脸嫌弃地说道。
　　莫子衿摇头笑笑，咬着芋头说道：“这事儿啊，还是等齐大哥回来再说吧，他才是你的亲哥哥。”
　　阿雪有点儿气，夺过莫子衿手中的芋头，“芋头还我。”说罢瞪了莫子衿一眼，推开矮门回去了。
　　莫子衿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睛又瞟了一下门前的那个凹坑。
　　其实莫子衿也知道，任叔的年岁大了，身子骨并不好，可他也当真是没有办法，更不知道如果不是这里，他还能到哪里去。
　　大约一个月后，齐霜才从京城回来，身上带着些伤，不过总算是把事情办成了，一边乐一边呲牙咧嘴地向任叔那里去，结果刚从任叔那儿出来就被阿雪拽过去擦药。
　　“你说说你。”阿雪将一块药膏涂在齐霜的伤口上，还要在伤口上狠心地按一下，“为了点儿银子自己命都不想要了是吗？”
　　“哎哟哟哟，疼啊姑奶奶。”齐霜咧着嘴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就是身上受点儿小伤，没什么大事儿。”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儿呢？”阿雪用满是心疼的语气说道，又狠狠在他的伤口上按了一下，责道：“财迷。”
　　“齐大哥哪是真为了那点儿银子啊，他这还不是为了你？”莫子衿倚在门边儿说道，“为了你他当然连命都可以不要。”
　　齐霜嘿嘿笑笑，抬起胳膊向莫子衿竖了一下拇指，说道：“你当真了解我。”
　　“别乱动。”阿雪拍下齐霜抬起来的胳膊。
　　“好好好。”齐霜应道，沉默了一会儿后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向莫子衿扔了过去，说道：“对了，这是你托我给你带回来的东西，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叫你别乱动。”阿雪皱着眉头再次拍下齐霜的胳膊。
　　“不动了不动了，姑奶奶我不敢了。”齐霜嬉皮笑脸地说道。
　　莫子衿将那个布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向齐霜说道：“就是这个，谢谢了齐大哥。”
　　“小事儿。”齐霜摇摇头说道，“我就是不大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用这个东西，大男人的身上有点儿汗味不是正常的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阿雪接过话头说道。
　　“我又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齐霜嘟囔道，似乎也是知道刚刚问的这话不太适当。
　　莫子衿并没在意，将那布包收了起来，淡淡笑着说道：“也谈不上多喜欢，就是以前从一个朋友那儿闻惯了。”
　　“我说呢。”齐霜笑道。
　　“转过来。”阿雪这时冷声冷气地向齐霜命令道。
　　“哎。”齐霜倒是听话得很，转过身来面向自己的妹妹，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盯了阿雪片刻笑道：“我妹就是好看。”
　　莫子衿闻言摇头笑笑，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阿雪被齐霜说得脸上微微有些红，瞪了齐霜一眼，心情这才好了一些，平心静气地向齐霜说道：“这次的活干完你满意了吧？可以歇一歇好好养伤了吗？”
　　“成，养伤。”齐霜说道，“等我养好了伤就带你去吃京城最好的芝麻凉糕，本来想给你带回来一些的，可惜路途太远，带回来就坏掉了。”
　　阿雪这才笑笑，向齐霜问道：“怎么样，京城好玩吗？”
　　“热闹得很。”齐霜说道，“什么东西都有，就是有一点儿遗憾。”
　　“什么遗憾？”阿雪问道。
　　齐霜吸吸鼻子，说道：“都说京城秦家的兵甲闻名天下，我本来是想给咱们的人带点儿好用的家伙事儿回来，结果一打听才知道秦家早就没了，连秦府都被卖出去了，没办法，我就这么空着两只手回来了，你说遗憾不遗憾。”
　　“咣啷”一声，莫子衿手上的茶盏掉落在了地上，惊得齐霜齐雪一顿，都睁大眼睛看着他。
　　莫子衿咬咬牙回过神来，甩甩手上的茶水，扯出些笑容向二人笑道：“我没拿稳。”
　　阿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药膏向莫子衿说道：“等着我去取块儿抹布来。”
　　莫子衿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碎瓷片，然后转头向齐霜问道：“齐大哥，秦府……秦府当真已经被卖出去了？”
　　齐霜也没多想，揉着肩膀说道：“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说，我又不知道这秦家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莫子衿点点头，脸色有些难看，好在齐霜并没有注意到他。
　　这时阿雪拎着一块儿抹布走回来，蹲在地上捡起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放在抹布上，莫子衿见状，连忙过去帮她，可也不知是否是他心神不宁的缘故，刚捡起一块儿碎瓷片就被划伤了指头。
　　阿雪皱了一下眉头，向莫子衿责道：“你这人真是笨手笨脚，和我哥一个模样。”说罢起身，拽过一块儿干净的布条把莫子衿的指头包上。
　　莫子衿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入定了一般，直到阿雪推了推他才缓过神。
　　“你怎么了？发什么愣？”阿雪疑惑地问道。
　　莫子衿摇摇头，收回自己的手，只淡淡笑着说了句：“没事。”
　　阿雪皱着眉头又抱怨了几句，不过莫子衿没再听得下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件事儿：秦奕会去哪儿？
　　莫子衿实在想象不出以秦奕冷清的性子和不便的耳力，他还可以去哪儿，想象不出这个自小锦衣玉食的秦家公子，离开了秦府又会怎样生活。
　　那天晚上，莫子衿独自一人在屋顶上喝了很多酒，三年来，他从来不曾向别人打听过秦奕的事情，不是他不想，只是他不忍。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做事情总是那么绝。”莫子衿坐在屋脊上，对着空空的酒壶说道。
　　酒壶不能回答他，所以莫子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搂着酒壶闭眼仰在了屋脊上，酒醉的恍惚间，似乎有一个人坐在他的身旁，倾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有些冰凉，但满是温柔。
　　莫子衿微微蹙了一下眉，睁开眼睛，只见漫天星斗衬着一弯新月。莫子衿苦笑一下，将怀里的酒壶向房下掼去。
　　“罢了，我为何要管你。”莫子衿醉醺醺地说道。
　　阿雪站在院子中，看着地面上碎裂的酒壶，再抬头向屋顶上看看，自言自语地叹了句：“怪人，今儿吃错什么药了？”
　　“阿雪。”阿雪正抬